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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第九十章 战神之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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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正寺明日就要上折子,弹劾阿檀残害宗亲、德行有亏——那孩子被逼到了绝境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儿子:“凌骁,你曾经是他们的战神,也是如敏最看重的弟弟。她当年那样教你、护你,不是想看到你在这间屋子里腐烂。

只要你站出来,哪怕只是说一句话,军中的谣言就能平息大半。

只要你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入宗正寺,就能压下那份弹劾——你是先帝幼子,是献帝遗腹子,论辈分、论资历、论军功,宗正寺没人敢驳你的面子。”

戚凌骁睁开眼。

他笑了,那笑声很短,很冷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
“母亲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他说:“一个闭门十六年、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人,凭什么能平息军中谣言?凭什么能压下宗正寺的弹劾?

就凭我曾经是‘战神’?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
“就凭你曾经是。”顾元音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就凭你二十岁之前从未输过!就凭你名字还在,军功还在,那些将士的记忆还在!

凌骁,你知不知道,现在北疆那些老兵提起‘湛王’二字,眼睛里还有光!”

戚凌骁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
他垂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曾经能挽弓射敌首、能执长枪冲阵的手,如今苍白瘦削,指节凸出,连握拳都有些费力。

“母亲。”他缓缓道:“您知道寒毒发作时是什么滋味吗?”

顾元音怔住。

“不是冷,是痛。”戚凌骁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锥心:“像有千万根冰针顺着经脉往骨头里扎,每呼吸一次,针就深一寸。

阴雨天尤甚,痛到极致时,连思考都不能。这十六年来,我每一日都在和这种痛搏斗。而给我这身毒的,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长,是这昭国的皇帝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母亲:“您要我为他守的江山,去拼命?”

顾元音闭上了眼。

泪水终于滑落,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,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
但顾元音懂。

戚凌夏对顾家、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人或事,都有一种病态的猜忌。这种猜忌,十六年前毒死了她的幼子,如今又要逼死她的孙儿。

良久,她睁开眼,眼中再无泪意,只剩一片决然的清明:

“凌骁,我不是要你为戚凌夏守江山。”

她上前一步,握住儿子冰冷的手——那双手曾经挽弓执枪,如今却苍白瘦削,指节凸出。

“我是要你,为顾家守一守那些还在前线挨饿受冻的将士,为这天下守一守那些还相信‘忠义’二字的百姓,为你自己——”

她的声音哽咽了一瞬:“守一守那个二十岁之前,从未输过的戚凌骁。”

戚凌骁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。

他看着她,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,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下皱纹却依然坚韧的脸。

很多记忆涌上来——小时候她教他读兵书,她说“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”;他第一次出征前,她替他整理铠甲,说“活着回来”;他凯旋回京,她站在城楼上等他,笑得比朝阳还灿烂……

还有顾如敏。

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嫂嫂,会在深夜与他谈论兵书,会在他困惑时点拨他“为将者当知大势”;她怀孕时,曾轻轻抚着腹部对他说:“凌骁,这孩子将来若有你一半的担当,我便放心了。”

那时她的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深意,如今想来,那或许是她早已预见到风雨将至的忧思。

然后就是那杯毒酒。

庆功宴上,皇兄亲自敬的酒。他喝下去的时候,心里还满是豪情壮志,想着明年开春要再打一场胜仗,把祁国人彻底赶回草原去。

可酒入喉,寒彻骨。

醒来时,武功全废,经脉尽损,从此成了一个连冬天都熬不过去的废人。

他恨过吗?

恨过。

恨皇兄猜忌狠毒,恨这命运不公,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防备。可就像母亲说的——他从来没有恨过这片土地,没有恨过那些追随他的将士。

这些年,他闭门不出,十二骑化整为零隐入市井,不是心灰意冷,而是在等。

等一个时机。

等一个……值得他再拼一次的时机。

“母亲。”戚凌骁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知不知道,这些年,我其实一直在看着。”

顾元音怔了怔。

“看着阿檀那孩子。”戚凌骁继续说,目光有些悠远:“从他开听澜斋,到他以‘顾九娘’之名结交寒门,到他暗中掌控万裕商号,再到他如今走上朝堂,协理军需——我都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苦涩的笑:

“那孩子……很像如敏嫂嫂。有她的坚韧,也有她的担当,甚至那种在绝境中也要布局长远的行事方式,都一模一样。

但我总觉得,他在做一件很大、很危险的事——一件和嫂嫂当年未竟之事有关的事。

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帮他,但每一次寒毒发作,痛到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,我就会想——我一个废人,能帮什么?”

顾元音握紧了他的手。

“你能帮的。”她说:“凌骁,你不是废人。你只是……病了,但你的心没病,你的脑子没病,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——也没病。”

戚凌骁看着她。

炭火噼啪作响,屋里热得让人有些眩晕。但母亲的手很暖,那种暖意透过皮肤,一点点渗进他冰凉的血液里。

“十二骑……确实还在。”他终于承认,声音很低:“这些年,他们化整为零,有的在云京做小买卖,有的在江湖上飘着,有的甚至混进了白玉京的外围。

我没让他们闲着,一直在搜集情报,盯着各方的动向。”

顾元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。

“所以你知道谢家切断北疆粮道的事。”她说。

“知道。”戚凌骁点头:“也知道谢家和白玉京通过云中坊洗钱勾连的事。更知道……那杯毒酒的毒,很可能来自白玉京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但顾元音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。

“你查到了?”她问。

“查了十六年。”戚凌骁扯了扯嘴角:“寒□□很特殊,不是昭国境内能有的东西。我让玄枵暗中查访,他精于药理,最后线索指向白玉京的通天阁。

十六年前,有人从那里买过一份名为‘冰魄散’的毒药配方,效果和我身上的毒一模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母亲:“买主是谁,查不出来。通天阁的规矩,交易绝对匿名。但母亲,你觉得……会是谁?”

顾元音沉默了。

她知道答案,但她不能说。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就是万劫不复。

“凌骁。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疲惫而沉重:“有些事,知道了,不如不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戚凌骁说:“所以我一直没说,一直没动。因为我也不知道,知道了之后,我能做什么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——虽然窗子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窗纸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
“但现在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他轻声说:“我不能上阵杀敌,不能挽弓射箭,但我还能做点别的。我会让十二骑动一动,给阿檀那孩子送点他需要的东西。”

顾元音的眼睛亮了。

“你愿意帮忙?”

“不是帮忙。”戚凌骁纠正她:“是交易。”

他看向母亲,眼神恢复了那种平静的、近乎淡漠的神色:

“我可以让十二骑暗中协助阿檀,可以把我这些年搜集到的谢家和白玉京勾连的证据给他,甚至可以……在必要的时候,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去宗正寺走一趟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我要阿檀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戚凌骁缓缓道:“等他站稳脚跟,等北疆危机解除,他要帮我查清楚——当年那杯毒酒,到底是谁下的。

我要一个答案,一个交代,一个能让我这十六年不白活的交代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还有……如果他知道如敏嫂嫂当年到底在谋划什么,如果那件事真的还在继续——我要他知道,我不是敌人。”

顾元音看着他,良久,缓缓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会让他答应。”

戚凌骁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。

“母亲,你回去吧。”他说:“雨大了,路上不好走。明天……明天我会让降娄去璇霄殿,他会把该给的东西给阿檀。”

顾元音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。

原来,那些暗中注视的目光,早就在了。

她站起身,重新披上湿透的斗篷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过头,看着儿子。

她最终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凌骁,我不求你力挽狂澜,只求你……别真的袖手旁观。”

戚凌骁点了点头,没有说更多。

顾元音看了他最后一眼,推门出去了。

雨还在下,比来时更大了。苍姑姑撑着伞等在廊下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回宫。”顾元音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,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
主仆二人重新走进雨里。

门内,戚凌骁依旧坐在炭火旁。

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握成拳——很慢,很费力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但他握成了。

握成了一个拳头。

他盯着那个拳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,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,笑了一声。

“星纪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屋里很清晰。

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
“王爷。”

“传令下去。”戚凌骁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军令般的干脆利落:“十二骑全部动起来。

降娄去璇霄殿,把谢家的那份名单交给端辞公主。

玄枵去北疆,暗中保护运粮队——走云脊古道那条线。

大梁去宗正寺,盯着戚崇礼,必要时……可以让他‘病’几天。”

“是。”星纪躬身。

“还有。”戚凌骁顿了顿:“查一查夏侯氏,他们最近的动向不正常。”

“是。”

星纪退下了。

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
戚凌骁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
寒毒又在隐隐作痛了,像无数根冰针扎在骨头里。但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,而是挺直了背脊,任由那痛楚蔓延。

痛就痛吧。

痛了十六年,也该习惯了。

而有些事,习惯了,就该去做了。

窗外,雨声哗哗,仿佛要洗尽这座城池所有的污浊与阴谋。

而在遥远的璇霄殿,戚秀骨站在窗前,看着雨幕,含袖在身后轻声:“那湛王殿下会出手吗?”

“会。”戚秀骨望向窗外,雨后的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湿润的宫瓦上,映出一片粼粼的金光:“因为他不仅是湛王,更是顾家人。”

而顾家人,永远不会对这片土地上的苦难,视而不见。
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棋局上又多了一枚棋子。

一枚沉寂十六年、却从未真正离场的——

战神之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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