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——不止是自己,自己这一□□些参与切断粮道、屠村嫁祸的子弟、亲信,全都完了。
但谢家……不会全完。
那些早已对自己不满的旁□□些在地方上埋头做事的子弟,那些与自己政见不合的族老……他们会活下来。
甚至,会在这场清洗中,获得新的机会。
何其讽刺。
同样听懂的官员,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,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:得,这下看明白了。
铲除最危险的獠牙,留下还能拉磨的驴,再把缰绳牵在自己手里——这位公主殿下,年纪轻轻,玩得可真够老辣。
戚秀骨伏身一拜:“皇父圣明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昭帝,继续道:“儿臣还有一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疆粮道被毁,衡州屠村之事,皆需详查。”戚秀骨声音清晰:“然户部掌管天下钱粮,不可一日无主。
儿臣恳请皇父,暂委可靠之人,接管户部事务,确保北疆粮草调度、漕运恢复之事,不至中断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谢蕴倒了,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。谁填这个位置,谁就掌控了昭国的钱袋子。
而戚秀骨这话,说得极其巧妙——“暂委可靠之人”。可靠之人是谁?他没说,留给昭帝去选,留给朝臣去争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人选,必须能让北疆粮草顺畅,能让漕运恢复——而这,恰恰是戚秀骨此刻最关心的。
只要这个人能做到这两点,戚秀骨就不会反对。
至于这个人是谁的人,属于哪一派,与谢家有什么恩怨……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能做事。
殿中许多人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户部尚书——那可是六部之中最肥的缺。
谢家倒了,这个位置空出来,多少人盯着?而戚秀骨这话,等于给所有人开了道口子:只要你能保证北疆粮草、恢复漕运,你就有机会。
一时间,无数心思在殿中翻涌。
戚凌骁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个跪在丹陛之下的青赤身影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好小子。
这一手,既卖了人情,又埋了钉子。
卖了人情给那些有望上位的官员——我给了你们机会,你们欠我个人情。
埋了钉子在未来可能上任的户部尚书心里——你这个位置,是我开口保下来的。你要坐稳,就得把我最关心的两件事办好。
而这一切,都建立在“为国为民”的大义名分上。
滴水不漏。
昭帝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道:“户部之事,朕自有考量。端辞先起身吧。”
戚秀骨伏身再拜,然后缓缓站起身。膝盖传来酸麻的刺痛,但他身形稳如磐石。
他知道,今日这一局,到此为止了。
谢蕴倒了,谢家激进派完了。但谢家这棵大树,只断了几根最粗的枝干,根还扎在土里。
而新的枝叶,很快就会长出来——那些被他暗中记在本子上、可以扶持的谢家旁支,会在这场清洗中上位,会感恩戴德地为他所用。
至于户部尚书的人选……
戚秀骨垂着眼,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。
那名录上,谢家旁支中有三个人,能力不俗,与谢蕴素有积怨,且在地方上政绩卓著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都与内六族中其他几家有姻亲或师承关系——扶持他们,不会引起整个内六族的反弹。
而这三个人中,谁最终上位,取决于他们在接下来的漕运恢复、北疆粮草调度中,能展现出多大的能力。
能者上,庸者下。
很公平。
“退朝吧。”昭帝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司礼太监的唱喙声中,百官躬身。
戚秀骨转身,一步步走下丹陛。青赤翟衣的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,发出极轻的悉索声。
经过殿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看向那个裹着大氅的身影。
戚凌骁也看着他,黑眸深处,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两人没有说话,只是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,戚秀骨继续往外走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朝堂的格局,彻底变了。
谢家倒了,但谢家没有全倒。
他赢了,但没有赢尽。
而这,正是他想要的。
——断其枝,存其根。剪其病,留其健。
真正的棋手,从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。
他在意的,是整盘棋的走势。
而现在,这盘棋,终于开始按照他的意志,缓缓转动了。
殿外,天光正好。
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宫瓦上,映出一片粼粼的金光。
戚秀骨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,还残留着雨水的清冽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气。
那是谢家的血。
但不会太多。
恰到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