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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平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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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京正式入了秋。

璇霄殿庭院里的那几株老梧桐开始落叶,巴掌大的叶子边缘卷着焦黄,风一过便簌簌地飘,铺了青砖地一层软毯。

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木气息,混着墨香与极淡的安神香——那是戚玉骨新调的,加了晒干的桂花。

戚秀骨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刚读完的信。

信是明晏从宁国承安送来的,走万裕商号最隐秘的渠道,薄薄三页洒金冷宣,字迹依旧是那股子锋锐又慵懒的劲头,仿佛写信人一边提笔一边漫不经心地算计着千里之外的棋局。

信里说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火器营的进展。砾石滩那边一切顺利,靳言知到了之后,简直如鱼得水。

那小子不仅把从白玉京货船上截下的图纸吃透了七八成,还带着几个老匠人折腾出了“掌心雷”的改良版——装药量减了三成,威力却大了近五成,哑火率也从三成降到不足一成。

“他说要给你送几个样品过来,被我拦下了。”明晏写道,笔锋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:“云京眼下这局面,这些东西进了城,万一走漏风声,你我就真成‘私蓄军械、图谋不轨’了。

东西暂且留在砾石滩,你若想看,等风头过去,亲自去一趟便是。”

第二件,是问顾清潭。

“我记得你提过,顾清潭在北疆时对火器颇有兴趣,还偷偷拆过营里的老式火铳,挨了三十军棍。”

明晏的笔迹在这里顿了顿,仿佛在笑:“砾石滩如今正缺这样的苗子——既有底子,又肯钻研,还耐得住荒滩上的寂寞。

靳言知一个人折腾,终究孤单了些;若顾清潭能去,二人作伴,互相切磋,进度还能再快三成。”

“你何时能把人弄过去?靳言知昨日又托明月传话,说‘一个人对着图纸和铁疙瘩说话,快闷出病来了’。”

戚秀骨看着这句话,几乎能想象出靳言知那张明朗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抱怨神情,也能想象出明月面无表情地把话转给明晏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纵容的无奈。

他放下信纸,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
顾清潭和顾澄江如今都在北疆飞榆关军中。粮道虽已初步恢复,云脊古道的首批粮草也即将抵达,但北疆局势依旧紧绷。

祁国在边境增兵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,耶律长天那一系的主战派从未死心。这种时候从顾家军中调人,哪怕是调一个对火器感兴趣的年轻子弟,也需谨慎。

但明晏说得对——砾石滩需要人手,更需要可靠的人手。靳言知是天才,可天才也需要土壤,需要能理解他、跟上他、甚至偶尔与他争执碰撞的同伴。

顾清潭性子爽朗赤诚,对火器有天然的热忱,又出身顾家,忠诚无需置疑。他若去了,对火器营、对靳言知、对他自己,都是好事。

问题是怎么调。

戚秀骨垂眼思索片刻,提笔蘸墨,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:

“北疆暂稳,可借‘研习新式军械、以图改良边防武备’之名,请舅舅调顾清潭回京,入将作监挂职学习。

待京中事毕,再以‘赴宁国考察水师火器’为由,转道送往砾石滩。此事需与明月通气,令其安排沿途接应掩护。”
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。不能直接说去砾石滩,那太显眼;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、甚至能摆在明面上的理由。

将作监挂职是个好幌子——顾家子弟去学习军械制造,合情合理;之后“赴宁国”,更是顺理成章。

宁国水师的火器应用确实比昭国先进,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错。

至于顾澄江……戚秀骨笔尖顿了顿。那孩子心肠太软,不适合火器营那种地方。留在北疆,在舅舅身边打磨,或许更好。

他搁下笔,将写好的纸条递给候在一旁的青荇:“尽快送到舅舅手中。”

青荇接过,扫了一眼内容,点头:“奴明白。”

她将纸条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低声道: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宇文质子那边,今早递了话过来。”青荇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说,陵国国内有变,苯教近日夺回了王庭三个重要盐矿的控制权,但佛教反扑猛烈,两教如今在王庭对峙,局势一触即发。

他需尽快归国……最迟下月初便要动身。”

戚秀骨眼神微凝。

三个月。

他和宇文濯约定的云脊古道通行权,只有三个月。如今时间已过去两个月,距约定的期限,确实只剩最后一个月了。

“他催粮草进度了?”戚秀骨问。

“没有明说,但话里话外,确有催促之意。”青荇道:“他说,前几批银粮已全部运抵北疆,解了燃眉之急。后续几批……还请殿下加紧。”

戚秀骨沉默。

他知道宇文濯在急什么。

苯教在陵国内斗中暂时扳回一城,但根基未稳。

宇文濯需要云脊古道带来的实际利益——不仅仅是那三成抽成,更是这条商路所象征的影响力与资源交换能力——来巩固觉襄氏在苯教内部、乃至在陵国王庭的地位。

他更知道,自己暂时离不开这条路。

漕运和陆路虽在湛王出面、谢家倒台后恢复了运转,但隐患远未消除。白玉京不会坐视昭国重新掌控自己的经济命脉。

那些盘踞在地方的外六族豪强,那些与白玉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走私网络,随时可能再次掐断商道。

他需要云脊古道这条“外线”,作为昭国物资调动的备份与补充。

多一手准备,就多一分生机。

戚秀骨指尖轻轻叩着明晏的信纸边缘,目光落在青荇身上。

“宇文濯要走,是必然。苯教刚夺回盐矿,看似占优,实则是佛教派的欲擒故纵——让他们把人力物力都集中在盐矿上,再在王庭发动致命一击。

宇文濯必须赶在这之前回到拜赞,在王庭站稳脚跟。”

他顿了顿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庭院里落叶萧萧,秋意已深。

“青稞酒可以暖身,却暖不了人心。”戚秀骨声音很轻,仿佛自言自语:“宇文濯给我三个月的通行权,不是恩赐,是鱼饵。

他知道我眼下离不开这条路,所以敢用‘三个月’这个期限逼我——要么在他离开前给他足够的好处,要么,三个月后这条路可能就会因为‘苯教内乱’而‘暂时关闭’。”

青荇低声道:“殿下既知是饵,为何还要……”

“为何还要咬?”戚秀骨转身,眼里闪过一丝锐光:“因为我没得选。青荇,你以为漕运恢复就万事大吉了?

谢家倒了,可谢家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。白玉京渗透昭国数十年,这张网里有多少谢家的枝节,就有多少白玉京的触手。”

他走回书案前,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从云京蜿蜒向北的漕运线:“你看,从淮南道到河北道,沿途十二个重要码头,六个有云中坊的分号。

云中坊是什么?明面上是施药救灾的善堂,暗地里是白玉京在昭国最大的坐赃渠道和情报中转站。谢家倒了,云中坊还在。”

“湛王叔昨日让星纪递了句话过来。”戚秀骨声音压低:“他说,云中坊的总账房,在谢蕴被查封的前一夜,带着三本最重要的账册消失了。

那账册里,不仅有谢家和白玉京往来的明细,还有这些年漕运‘损耗’的真正去向——那五十万石漕粮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”

青荇脸色微变:“账册被白玉京拿回去了?”

“拿回去,倒还好。”戚秀骨摇头:“怕的是没拿回去,而是被云中坊的人自己藏起来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白玉京在昭国的这条线,可能要‘断尾求生’,也可能要……‘换头再生’。”

他重新坐下,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:“漕运是明线,云脊古道是暗线。明线不稳,暗线就不能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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