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随店伙计进了客栈。
他们身后,街对面食摊上那几个江湖客,也看得怔了怔。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络腮胡咂咂嘴:“这哪家的小公子跑这儿来了?这通身的气派,云京城里的贵人也不过如此吧?”
“云京?”同伴眯着眼:“云京的贵人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?怕是家里犯了事,躲出来的吧?”
“不像。”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汉子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躲事的人,眼神没这么静,也没这么……干净。”
干净。
这个词用在那年轻公子身上,出奇地贴切。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,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、由内而外透出的清朗与澄澈,像被山泉反复涤荡过的玉石,尘埃不染。
“管他什么人。”络腮胡收回目光,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浊酒:“跟咱没关系。吃完了早些歇着,明儿还得赶路。”
客栈内。
店伙计将三人引至二楼最里侧两间相邻的上房,又殷勤地问是否要用饭、需不需要热水。慎独一一安排妥当,给了赏钱,店伙计欢天喜地去了。
含袖手脚麻利地开了箱子,取出自带的被褥铺陈,又拿出茶具,寻店家要了热水沏茶。
戚秀骨站在窗前,推开了半扇木窗。
窗外是客栈的后院,堆着些杂物,再远处便是镇子边缘,连绵的土山在暮色中呈现出暗沉的赭红色,山顶天空残留着一线橘红的余晖,很快也被涌上来的青灰色夜幕吞噬。
风更急了,裹着沙粒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这里的气息,与云京截然不同,与北台寺的清净也迥异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、牲口、炊烟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边地的粗粝与荒凉混杂的味道。
人声、马嘶、驼铃、风吼……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嘈杂却鲜活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沙尘的空气,肺腑间竟有种奇异的畅快感。
“公子,茶好了。”含袖将温热的茶盏递过来,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窗外:“这风沙可真大,明日咱们还要赶路么?”
“赶。”戚秀骨接过茶盏,指尖感受着粗陶碗壁传来的温热:“既到了这里,便没有停下的道理。”
他低头啜了口茶,野茶的清苦在舌尖化开,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,奇异地中和了此地风沙带来的燥意。
“慎独。”他转向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少年:“稍后我们下去用饭,不必在房中。你也一道。”
慎独微怔,随即颔首:“是。”
他知道,公子这是要亲眼看看、亲耳听听这风沙渡的真实模样。
在宫里,在北台寺,所有关于“边陲”、“百姓”、“民生”的信息,都是经过层层传递、修饰甚至扭曲的文本或言语。
唯有踏足此地,融入其中,才能真正触摸到那些词汇背后粗糙而滚烫的实相。
稍作整理,三人下楼。
客栈一楼兼做食肆,此刻正是饭点,七八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。
有行脚的商贩、风尘仆仆的旅人、本地做苦力的汉子,也有几个看着不像善类的江湖客。
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的膻香、烤饼的焦香、劣质酒水的辛辣,以及汗味、土腥味混杂的气息。
人声鼎沸,劝酒声、谈笑声、抱怨声、跑堂伙计尖利的吆喝声,吵吵嚷嚷,热闹非凡。
戚秀骨三人的出现,让这喧闹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无数道目光投来,带着惊讶、好奇、审视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——在这尘土满面、为生计奔波的人群中,他那过于洁净清朗的容貌与气质,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江南水墨,误入了西北粗犷的壁画。
戚秀骨却似浑然不觉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食肆,寻了角落里一张空着的、略显油腻的小方桌,率先走过去,拂了拂凳上的灰尘,坦然坐下。
慎独与含袖随后落座。
跑堂的伙计是个机灵的少年,虽也惊艳于戚秀骨的容貌,但很快反应过来,拎着茶壶和几个粗陶碗小跑过来,麻利地用肩上搭着的抹布擦了擦桌面——尽管那抹布本身也看不出本色了。
“几位客官,吃点啥?咱这儿有羊肉汤、羊杂碎、揪面片、烤馍,还有今日新宰的羊羔肉,嫩得很!”
戚秀骨抬眼,温和地问:“羊肉羹可有?”
伙计一愣:“有是有,就是……那是街边小摊上卖的,咱店里不备这个。客官要想吃,小的去外头给您端一碗来?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戚秀骨起身:“我去外面吃便是。”
他看向慎独和含袖:“你们在此点些吃食,不必管我。”
含袖急了:“公子,外头风沙大,摊子也不干净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戚秀骨微微一笑:“入乡随俗。”
他说完,便真个起身,朝客栈外走去,月白色的衣袍在昏黄油腻的灯光下划过一道清浅的弧,留下一食肆目瞪口呆的客人。
“这……这位小公子,怕不是个傻的?”有人嘀咕:“放着店里热汤热饭不吃,跑去外头吃那路边摊?”
“你懂个屁!”旁边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贩嗤笑:“这叫体验民生!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游学的子弟,想看看咱们平头百姓过的啥日子。不过……”
他咂咂嘴:“长得这般模样,性子倒是半点不娇气,稀奇。”
慎独和含袖对视一眼,默默点了几个简单的菜色。慎独的目光,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道走向门外的身影。
戚秀骨出了客栈,风沙立刻扑面而来。他眯了眯眼,拢了拢棉氅的领口,目光投向街道一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