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边果然支着几个小吃摊。
其中一个摊子前挂着块破布当招牌,布下摆着几张矮桌条凳,一口大铁锅架在泥炉上,锅里乳白色的汤汁翻滚,浓郁的羊肉香气混着香料味飘散出来,在风沙里顽强地钻入鼻端。
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妇人,正麻利地给客人舀汤。
摊子上已经坐了三五个客人,都是做苦力打扮的汉子,捧着粗陶大碗,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,不时用袖子抹一把嘴,大声说着本地方言,口音粗重,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调。
戚秀骨走过去,在一条空着的条凳上坐下。
那妇人见他过来,也愣了一下。风沙渡何时来过这样神仙似的客人?
但她到底见多识广,很快堆起笑:“小公子,来碗羊肉羹?俺家的汤头最是地道,羊是今早现杀的,香料也是俺自家配的,暖身子驱寒最好!”
“好。”戚秀骨点头:“劳烦来一碗。”
“得嘞!”妇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粗陶海碗,用长柄铁勺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大勺浓稠的羊肉羹,又撒上一把切碎的芫荽,淋了点油泼辣子,热气腾腾地端过来:“小心烫!”
戚秀骨道了谢,接过海碗。碗很沉,边缘还有一处小小的磕口。
汤汁浓白,羊肉炖得酥烂,混合着芫荽的清香和辣子的焦香,在这寒凉的暮色里,散发出诱人的、实实在在的暖意。
他拿起摊子上的木勺,舀起一勺,吹了吹热气,送入口中。
浓郁的羊汤鲜香瞬间充斥口腔,羊肉酥烂入味,芫荽的清爽恰到好处地解了腻,辣子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,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开。
味道粗犷,却直接而诚实,带着边地食物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浓郁与热烈。
风卷着沙尘掠过,几粒细沙落在碗沿,他也并不在意,只继续小口吃着,姿态从容,仿佛坐在精致的雅间里品尝珍馐。
旁边几个汉子原本正大声说笑,见他这般做派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眼神却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其中一个年轻些的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,压低声音用方言道:“哎,你看这尕娃子,长得跟画儿里走下来似的,吃咱这路边食,咋一点不嫌脏咧?”
同伴也瞥了一眼,瓮声瓮气道:“看着细皮嫩肉的,倒不是那等矫情人。许是没见过,图个新鲜。”
戚秀骨听到了他们的低语,抬起眼,朝那年轻汉子微微一笑。
那汉子被他笑得一愣,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这位大哥。”戚秀骨主动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点好奇:“这羊肉羹里放的,除了芫荽,那几片翠绿的叶子是什么?我未曾见过。”
年轻汉子见他问得客气,也放松下来,咧嘴笑道:“那是沙葱!咱这儿沙地里长的,味儿冲,但配上羊肉,香得很!公子是打东边来的吧?那边见不着这个。”
“沙葱……”戚秀骨重复一遍,点点头:“确是好滋味。多谢指点。”
他态度自然,毫无架子,倒让几个汉子好感顿生。那年长些的也搭话:“公子是游学的书生?咋跑到咱这风沙渡来了?再往西,可就是雍凉道,乱着呢。”
“听闻西边风光与中原大异,想来看看。”戚秀骨道,又舀了一勺羊肉羹:“大哥是本地人?”
“算是吧!俺家就在镇子外头的胡杨屯,种点地,农闲时来镇上找点活计。”年长汉子叹了口气:“这二年光景不好,税重,地里收成又一般,难熬啊。”
“税重?”戚秀骨停下勺子,认真看过来:“朝廷不是有定例么?”
“定例?”年轻汉子忍不住插嘴,语气里带着愤懑:“朝廷的定例到不了咱这儿!县里要加征‘剿匪捐’,说是西边不太平;里正又要收‘修路钱’,可镇外那路年年说修,年年还是这烂泥坑!还有……”
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听说往西边去的商队,还得给白玉京那边打点‘过路平安钱’,不然货都保不住!层层扒皮,到咱老百姓手里,还能剩几个子儿?”
年长汉子扯了扯他,示意他少说两句。
戚秀骨却听进去了。他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确实不易。”
他的语调平和,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也没有义愤填膺的激昂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但这种平静的理解,反倒让几个汉子觉得比那些空洞的安慰更实在。
“公子是个明白人。”年长汉子摇摇头,不再多说,埋头喝自己的汤。
戚秀骨也慢慢吃着羊肉羹。热汤下肚,驱散了旅途的寒意,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呼吸的沉重。
那些在云京奏章里轻飘飘的“边民困苦”、“税赋略增”,落在此处,便是碗中虽浓郁却无法饱腹的汤羹,是汉子们眉间深刻的皱纹,是言语里压不住的无奈与愤懑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,将木勺轻轻放在碗沿,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。
“公子,给多了!”妇人忙道:“一碗羹三个钱就够了!”
“汤很暖,值这个价。”戚秀骨温声道,起身,对几位汉子点点头,转身朝客栈走去。
风沙依旧,他月白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与飞扬的尘土中,渐行渐远。
摊子上的汉子们看着他的背影,半晌,年轻的那个才喃喃道:“这公子……跟别的贵人,不大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年长汉子喝干碗底最后一口汤,抹了把嘴:“没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,眼神也干净,像是真愿意听咱说话。”
“许是个好官胚子。”另一人道:“可惜,好官在咱这儿,待不长。”
一阵沉默。只有炉火噼啪,风过街巷的呜咽。
戚秀骨回到客栈食肆时,慎独和含袖已简单用过饭。见他回来,含袖忙起身:“公子,可要用些别的?”
“不必,羊肉羹很饱足。”戚秀骨坐下,接过慎独递来的温热布巾,擦了擦手。
食肆里依旧喧闹,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已少了许多最初的惊异与审视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、混杂着好奇与朴实的接纳——方才他去路边摊与苦力汉子同坐吃喝的情景,不少人看在眼里。
在这边陲之地,身份地位的悬殊固然存在,但人对人的判断,往往更直接,更基于实实在在的言行。
跑堂伙计又殷勤地送来一壶热茶,这次的态度里多了几分真心的热络:“公子,尝尝咱这儿的砖茶,虽粗糙,但解腻驱寒顶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