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秀骨道了谢,给自己斟了一碗。
茶汤呈深褐色,味道浓烈涩口,确与云京的香茗或北台寺的野茶不同,但入喉后有一股粗犷的回甘,倒也符合此地气质。
他慢慢喝着茶,耳中捕捉着食肆里各种声音的碎片。
商贩谈论着货价、路线;旅人抱怨着天气、盗匪;本地人则更多地聊着家长里短、田里收成、镇上近日的新鲜事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?白玉京那边,出大事了!”邻桌一桌客人中,一个穿着羊皮坎肩、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与神秘。
同桌几人立刻被吸引:“王掌柜,啥大事?快说说!”
王掌柜左右看看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我也是前两日从鸣沙邑过来的商队那儿听来的——白玉京的‘定风波’,跑了两个‘货物’!”
“定风波?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不是……角斗场兼赌场么?里头关的可都是狠角色,还能跑出来?”
“可不是么!”王掌柜一拍大腿:“听说跑的是两个男的,年纪都不大,二十岁上下。其中一个,还是定风波里小有名气的角斗士,外号叫什么‘鹰隼’,连胜了八九场,凶得很!另一个就不知道了,但能跟‘鹰隼’一起跑,肯定也不是善茬。”
“怎么跑的?定风波那地方,守备森严得跟铁桶似的!”
“具体咋跑的,没人清楚。”王掌柜摇摇头:“听说是在一次‘死斗局’之后,趁乱弄开了牢笼,打伤了看守,从地下河道钻出去的。
等定风波发现,人早就没影了。现在白玉京内城外城,明里暗里都在搜捕,悬赏高得吓人!”
“乖乖……这俩也是命大。”一人感慨:“能从定风波逃出生天,往后怕是能吹一辈子。”
“吹啥吹?”另一人嗤笑:“白玉京是吃素的?跑了和尚跑不了庙!那俩只要还在雍凉道,迟早被抓回去。定风波丢这么大脸,能轻饶了他们?怕是要当众剥皮抽筋,以儆效尤!”
“我看未必。”王掌柜摸着下巴:“你们想啊,什么时候听说过定风波出过这种纰漏?偏偏是这时候。我听说,玉神都里头,最近也不太平……”
“城主府?”几人面面相觑,不敢接话了。白玉京城主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,他的事,凡人岂敢妄议?
王掌柜也意识到失言,干咳一声,转了话题:“总之啊,这段时间往西边去,都警醒着点。白玉京丢了人,面上无光,底下那些巡查的、搜捕的,怕是都要拿过往行人撒气,查验得格外严。咱们做生意的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该打点的提前打点好,别触了霉头。”
几人连连称是,又说起其他闲话。
戚秀骨垂眸看着碗中深褐的茶汤,面上平静无波,心中却已掠过无数念头。
定风波有人出逃,且是两个青年男子,二十岁上下……是意外?还是某种变动的征兆?
白玉京内部“不太平”……舒寒声曾言,城主苍舒寒影濒临大限,长老会激进派蠢蠢欲动,继承人之争暗流汹涌。
定风波隶属于长老会管辖,此时出事,是否与内部权力斗争有关?是有人故意放水制造混乱?还是失控的意外?
无论原因如何,此事都意味着白玉京的注意力会被部分吸引,内部管控可能出现缝隙。
对正在砾石滩秘密筹建的火器营,对计划潜入白玉京的舒寒声,这既是风险,也可能……是机会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思及此,他放下茶碗,抬眼看向邻桌,主动开口,语气温和有礼:“几位掌柜请了。在下顾持瑾,自东边游学至此,方才无意间听得诸位谈论西边趣闻,心生好奇。
不知那‘定风波’出逃之事,如今在雍凉道传得可广?除了那两位逃遁者,可还有别的风声?”
他容貌气度本就令人心生好感,方才在路边摊的举动也传了过来,此刻态度又谦和,那王掌柜几人顿生谈兴。
王掌柜拱手笑道:“原来是顾公子,失敬失敬。这事儿在鸣沙邑那边传得沸沸扬扬,咱们风沙渡离得远,消息慢些,但也瞒不住。至于别的风声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听说白玉京的‘通天阁’,近期要开一场大拍卖,里头有几件了不得的压轴货,引得四方关注。
有人猜测,定风波这事,会不会跟拍卖有关?毕竟,搅乱了视线,才好浑水摸鱼不是?”
通天阁大拍卖……戚秀骨眸光微凝。白玉京的拍卖会,向来是情报、技术、珍奇流转的核心节点,也是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。若有重要之物现世,确实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
“多谢掌柜告知。”戚秀骨诚恳道谢:“在下初来乍到,对西边情势一无所知,这些消息,于我便如及时雨了。”
“公子客气!”王掌柜见他听得认真,谈兴更浓,又说了些雍凉道上的江湖传闻、商路规矩,虽多是道听途说,却也勾勒出白玉京势力范围内复杂而微妙的生态。
戚秀骨静静听着,不时问上一两句,皆切中要害,显是极有见地。王掌柜几人暗暗称奇,心道这年轻公子不仅模样气度出众,心思也通透得很,绝非寻常游学书生。
又聊了片刻,戚秀骨见天色已完全黑透,风沙愈急,便起身告辞,与慎独、含袖回了楼上客房。
关上房门,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与窗外的风吼,屋内只余一盏油灯昏黄的光。
含袖铺好了床,又检查了门窗,低声道:“公子,方才楼下那些人说的话……”
“听到了。”戚秀骨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,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风沙中明灭不定:“定风波出逃,通天阁拍卖……白玉京内部,怕是真有变故。”
慎独沉声道:“公子,此地已近雍凉道,龙蛇混杂。明日启程,需更加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戚秀骨点头:“过了风沙渡,便不再是昭国法度能完全覆盖之地。白玉京的‘百里禁武’只在其核心区域,砾石滩地处三不管地带,秩序由实力决定,须尽快与我们的人接上头。”
他转身,看向桌上铺开的一张简易舆图——是离京前通过万裕商号渠道获得的,标注了雍凉道主要路线与关键地点。指尖划过风沙渡,向西,落在一片空白区域。
砾石滩,就在那里。
“慎独,明日一早,你去镇上寻万裕商号的暗桩,核对接应信号与路线。含袖,检查车马物资,尤其是饮水与干粮,进入荒漠后补给不易。”
“是。”两人齐声应下。
戚秀骨吹熄了油灯,屋内陷入黑暗,唯有窗外风沙呜咽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