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京,云韶殿。
验身的过程被严格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,只有屈崇德与两名资深医女参与。帘幕低垂,戚玉骨安静地坐在榻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比奉命前来的医女更加平静。
当那象征性的“探看”结束后,医女退下,屈崇德躬身回禀:“陛下,端禧公主……确是女儿身无疑。”
勤政殿内,戚凌夏听完禀报,闭目良久。
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,反而有一股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。怀棠的平静,比哭闹更让他心惊。
那是一种彻底的心冷,是意识到自己珍视的父女温情可能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算计后的,死寂般的接受。
“好,好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。
怀棠没有骗他。可这并没有带来安慰。因为她那份“天真烂漫”,究竟是天性使然,还是在太后、在阿檀……甚至在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谋划中,被刻意塑造和维持的?
他不敢再想。
“传旨。”戚凌夏睁开眼,眼底只剩帝王的冰冷算计:“端禧公主受流言惊扰,凤体欠安,即日起移居庆兴宫偏殿,由太后亲自照看抚慰。非朕旨意,不得出庆兴宫半步。”
将太后与戚玉骨放在一处,表面是庇护,实则是将顾家留在云京最核心的两枚软肋捏在手中。戚秀骨若真有异心,便需掂量掂量。
这还不够。
“京中顾氏子弟,凡在朝任职、学堂就读者,一律暂停职事,归府静思。顾定安之妻周氏,及其在京子女顾二郎顾静水、顾五娘顾安雨、顾六娘顾安云,迁入城西别院荣养,加派金甲卫护卫。”
名为护卫,实为软禁。
他要让戚秀骨知道,云京不是他可以随意撒野的后院。他有在乎的人,有斩不断的根,而根须的土壤,掌握在皇帝手中。
几乎在云京暗流涌动的同一日,陵国的国书送到了。
宇文濯以陵国觉襄氏少主、苯教掌教法王外孙、汗王之子的三重身份,正式向昭国端辞公主求娶正妃。附带的军事承诺与关税让利,白纸黑字,分量惊人。
勤政殿内,内阁辅臣、六部尚书、宗正寺卿传阅着那份国书,殿内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“陵国愿出五万山地步卒牵制耶律长天于西南境,此乃缓解北疆压力之良机。”兵部尚书斟酌道。
“让利云脊古道东线关税三成,每年可增国库岁入不下五十万两。”户部尚书林静深补充,语气平静,听不出倾向。
“然。”宗正寺卿戚崇礼老迈的声音响起:“端辞公主身份已明,实为皇九子。以皇子之身,外嫁和亲,成何体统?我昭国颜面何存?”
“可若直接拒绝,陵国翻脸,北疆压力更巨,且西线……”
一边是陵国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军事诱惑,一边是云京街头自发汇聚的灼灼民心。
戚凌夏坐在龙椅上,感到自己正被架在炭火之上烘烤。
同意宇文濯?那等于承认戚秀骨仍是“公主”,将皇室最后一点遮羞布彻底撕碎,且将一位可能极具威胁的皇子“送”去陵国,无异于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
恢复戚秀骨皇子身份?那更是亲手将一柄可能刺向自己的利剑开锋,并奉上大义名分。
进退维谷。
殿内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看向皇帝。
良久,戚凌夏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,却不容置疑:
“陵国七殿下厚意,朕已知晓。然此婚姻大事,关乎两国体统,更关乎端辞……终身,需从长计议。回复使臣,朕心甚慰,容后再议。”
既未同意,也未拒绝。一个“容后再议”,将陵国的提议与压力悬在了半空,也给自己留足了观望和转圜的空间。
“至于戚秀骨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下众臣:“其身世流言,惑乱朝野,本当严究。然念及其往日于漕运、北疆事上确有微劳,且值此北疆不宁、用人之际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
“着,革去‘端辞公主’封号。授‘北疆宣抚使’,暂领兵部侍郎衔,协理北疆一应军务民治,兼督飞榆关、擎穹关、朔川戍、镇戎塞四关防务。准其……以本来面目视事。”
没有恢复皇子身份,甚至没有承认他是“皇九子”。
但给了实打实的权力:北疆宣抚使,协理军务民治,督四关防务。这意味着,在北疆那片土地上,戚秀骨有了仅次于顾定安的合法统治与指挥权。
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资源、布置防线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指挥军队。
一个没有皇子名分,却手握皇子实权的“宣抚使”。
“陛下圣明!”殿下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目光闪烁,有人心底发寒。
这道旨意,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,短暂激荡后,将一切悬而未决的危机,暂时压进了水面之下。它将戚秀骨推到了抵御祁国的前线,给了他舞台,也给了他最大的考验。
成了,是昭国屏障;败了,是罪有应得。而皇帝,始终稳坐钓鱼台,保有最终裁决的权力。
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北疆。
镇戎塞外,临时营地里,戚秀骨接到旨意时,正在与顾定安及几位将领推演沙盘。
他听完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使臣退下后,帐内一片寂静。顾定安担忧地看着他。
戚秀骨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,望着塞外苍茫的荒野和更远处祁国方向的隐隐山影。初冬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,有些刺痛。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欣喜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凉的洞悉。
“皇父这是在观望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帐内的人听:“把我放在北疆这个火炉上烤。赢了,功劳是朝廷用人得当,他随时可以收回权柄,甚至……鸟尽弓藏。
输了,你我便万劫不复,正好除了心头大患。顺便,用太后和怀棠,用顾家在京的亲眷,拴住你我的手脚。”
他放下帘幕,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平静,甚至比刚才更沉稳了些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:“至少,名分有了。传令下去,即日起,北疆宣抚使行辕暂设镇戎塞。所有军务文书,一应送我处过目。
另,以宣抚使名义,发文北疆各州县,征调民夫、加固城防、清查粮储,凡抵抗不力、敷衍塞责者,军法从事。”
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帝王心术的寒心里,战争,已经闻到了血腥味。
数日后,朔风岭以北,一片地势略高的荒原。
戚秀骨带着慎独和一小队精锐斥候,亲自勘察地形。他穿着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窄袖胡服,外罩防风的羊皮坎肩,长发束起,以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固定。
这半年多的边关风霜,似乎并未侵蚀他骨子里的那份白,那是一种奇异的、仿佛风沙也无法真正沾染磨损的洁白——却早已不是昔日深宫中单薄的苍白。
这白如今沉淀下来,如同雪域深埋的璞玉,或是溪涧中历经冲刷的卵石,温润内敛之下,是磐石般的质地与美玉般的柔韧与坚韧。
眉眼间的沉静愈发深刻,如同被岁月反复打磨后的暖玉,光华蕴藏,坚不可摧。
他正蹲在地上,抓起一把土仔细捻着,判断土质和含水量,忽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如闷雷滚过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