慎独瞬间警觉,刀出半鞘,戚秀骨抬起头,眯眼望去。
地平线上,一骑如箭般射来。
马是草原特有的,通体漆黑,四蹄雪白,神骏异常。
马上之人伏低身形,靛青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一头微卷的黑发飞扬,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即使在远处也难掩锐利的翠绿色眼眸。
耶律长烬。
戚秀骨站起身,挥手示意慎独与斥候稍安。他静静站在原地,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,最后在十几步外猛地勒住。骏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稳稳停住。
耶律长烬跳下马,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风尘,但脊背依旧挺直。他没有立刻上前,只是隔着那段距离,目光沉沉地落在戚秀骨身上。
接近两年了。
上一次分别,是在云京西郊荒山,晨光微熹中,带着醉意与未尽的言语,背向而行。
眼前的戚秀骨,和记忆中那个在深宫中隐忍、在朝堂上谋算、在山顶上流露出短暂脆弱的少年,似乎一样,又似乎全然不同。
以前的戚秀骨,像一颗在巨石缝隙里拼命挣扎着寻找阳光的树苗,枝叶或许努力向着光亮伸展,但根须始终在黑暗中曲折、痛苦地探索着立足之地,每一次生长都伴随着撕裂的疼痛与计算后的谨慎。
而此刻,站在朔风凛冽荒原上的这个人,仿佛已然将根须深深扎进了这片苍凉而坚实的土地。
阳光照耀时,他自可欣然向阳;乌云蔽日时,他亦能沉默蛰伏,从大地深处汲取养分,等待下一次勃发。
那是一种经历过严寒酷暑、知晓自身根基所在后的从容与沉静。
锋芒未曾减退,只是从咄咄逼人的锐利,化为了绵里藏针的坚韧,以及更宏大深远的……某种近乎悲悯的承担。
耶律长烬沉默了很久。荒原的风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,卷起枯草与沙尘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,声音因长途跋涉和心绪翻涌而有些低哑,说的却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:“你长高了。”
戚秀骨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,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。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……尘埃落定后的怅然与了然。
“草原的风雪,看来也没能让三殿下忘了如何寒暄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耶律长烬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两人之间,依旧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这几步,是两年光阴,是各自背负的家国重任,是无法逾越的立场天堑。
“我阿姐……”耶律长烬开口,又顿住,眼底闪过深刻的痛楚与焦灼,但很快被强行压下:“还没有消息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戚秀骨道:“镇戎塞也加强了警戒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能说什么呢?安慰显得苍白,讨论局势又太敏感。
此刻,他们一个是昭国北疆宣抚使,一个是北祁寻找姐姐、同时可能即将率军南下的皇子。
任何关于军务、关于祁国内部、关于未来战局的交谈,都可能成为刺向彼此的利刃,或是无法兑现的负担。
“我来这边看看地形。”耶律长烬最终只是说道,目光扫过戚秀骨身后的斥候和这片荒原:“没想到会遇见你。”
“我也在勘测地形。”戚秀骨语气平淡:“知己知彼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道尽了彼此的立场与未来的必然。
耶律长烬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言,有关切,有审视,有无奈,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他忽然问:“你……接到云京的旨意了?”
“嗯。”戚秀骨点头:“北疆宣抚使。”
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:“他倒是会算计。”
“帝王心术,向来如此。”戚秀骨语气无波。
又是一阵风过,耶律长烬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压得很低,近乎自语,却又确保戚秀骨能听见:“今年冬天,萨满观天象,占卜会有百年不遇的白灾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:“草原上的牛羊会成片冻毙,积雪会掩埋帐篷,老人和孩子……熬不过去。”
戚秀骨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事已至此,已不是耶律长天一人的野心,这是数百年草原部族在面对绝境时,唯一知道的、也是唯一能被推着走的路。
南下,是求存。是草原的洪流,一旦开始涌动,就没人能真正让它停下来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戚秀骨脸上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悲哀:“就算……就算我阿姐现在就完好无损地找回来,她也阻止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戚秀骨点头时,平静的让耶律长烬心慌,戚秀骨甚至还能平静的对着耶律长烬分析:“这已经不再是王庭里几个人就能决定的战和了,这是整个草原的生存意志,是饥饿和寒冷催动的铁蹄。箭已离弦,再无回头路。”
他看向戚秀骨,翠绿的眸子在荒原黯淡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幽深:“我能做的,只有让这场战争,快一点结束。用最小的代价,最快的速度,打出结果。”
他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做出某种承诺,尽管这承诺的对象是敌国的将领。
“若我祁国骑兵破关入城。”他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我会尽我所能,约束部下:不杀降卒,不伤百姓,不辱妇女,不毁典籍。粮草按市价征购,若有强取,军法处置。”
这不是妥协,也不是软弱。这是一个深知战争残酷、并且预见到自己将身处其中的将领,在战端未启之前,为自己划下的底线。
是在无法避免的洪流中,试图抓住的一根浮木,一点微弱的、关于“人”的坚持。
戚秀骨看着他,看了很久,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最终,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也会。”
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是回应,是默契,也是两个身处敌对阵营、却共享过最深秘密与理解的人,在战争阴云下,能够为彼此、也为那些无辜卷入的性命,做出的最沉重的约定。
他们依然什么合作都不能达成,什么机密都不能透露。甚至下一次见面,很可能就是在战场之上,兵戎相见。
但此刻,在这片无人的荒原上,他们短暂地重逢,交换了关于战争底线和减少伤亡的、沉默的共识。
耶律长烬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戚秀骨一眼。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朝着北方祁国的方向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后。
戚秀骨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,直到斥候上前低声提醒,才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战马,步伐稳定。
风更急了,卷着远方的沙尘,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、席卷整个北地的风暴。而他们,都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