勃尔赤瞳孔微缩。
戚秀骨。这个名字,他听说过。最近祁国王庭里流传的种种消息,都指向这个昭国的“公主”——不,现在是“皇子”了。
据说这人诡计多端,连大公主殿下都对他颇为忌惮。
可眼前这人……看起来实在不像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勃尔赤压下心中的疑惑,冷笑道:“怎么,昭国无人可用了?竟派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送死?”
戚秀骨似乎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转瞬即逝。
“送死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点玩味:“或许吧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想问勃尔赤千夫长几个问题。”
勃尔赤皱眉:“什么问题?”
“第一。”戚秀骨抬起手,指向勃尔赤身后的骑兵:“你带这五千人来,是打算攻城,还是打算叫阵?”
勃尔赤一愣,随即怒道:“少废话!若不开城投降,我等即刻攻城!”
“那就是要攻城了。”戚秀骨点点头:“好。第二个问题——你攻城,是为了什么?为了耶律长天的野心,还是为了草原部族的生计?”
这个问题,让勃尔赤噎住了。
他当然是为了四殿下的野心——打下昭国,立下不世之功。可这话不能说,说了显得自私。可若说是为了部族生计……那又显得虚伪。
他憋了半晌,才粗声道:“关你屁事!”
“那就是说不清了。”戚秀骨也不纠缠,又问:“第三个问题——若今日你死在这里,你的妻子儿女,你的部落,会得到什么?耶律长天会照顾他们么?还是会像对待其他战死者的遗孤一样,任其自生自灭?”
勃尔赤的脸色变了。
这个问题,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恐惧。草原上的规矩,战死者的家属,理论上会受到部落的照顾。可那也只是理论上。
实际上,失去了壮劳力的家庭,往往会在接下来的冬天里饥寒交迫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“看来你也不知道。”戚秀骨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我换个问题——勃尔赤千夫长,你今年多大?三十?三十五?在草原上,这个年纪,应该已经有了两三个孩子,最大的也许已经能骑马射箭了吧?”
勃尔赤下意识地点头。
他确实有三个孩子,最大的十二岁,已经能跟着他打猎了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。”戚秀骨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像一根针,慢慢扎进勃尔赤的心里:“若你今日死在这里,你的孩子,将来也会像你一样,被送上战场,为了某个人的野心,死在异国他乡的城墙下?”
勃尔赤握紧了马鞭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混合了愤怒、恐惧和茫然的东西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。他从小被教导的,就是服从头领,为部落而战,为荣誉而死。
可为什么而战?为谁而死?
他答不上来。
“够了!”勃尔赤猛地一甩马鞭,像是在驱散脑中的杂念:“少在这里妖言惑众!我勃尔赤生是草原的人,死是草原的鬼!今日,要么你开城投降,要么,我就踏平你这镇戎塞!”
戚秀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:“那你就来吧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走到护城河边时,他忽然又停下,回过头,看了勃尔赤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很深。
“勃尔赤千夫长。”他说:“珍惜你这条命。它不止属于你,还属于你的妻子,你的孩子,你的部落。”
说完,他再不回头,骑马进了城门。
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勃尔赤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身后的两千骑兵,也都沉默着。荒原上的风刮过,卷起枯草和沙尘,打在脸上,生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副将策马上前,低声问道:“千夫长,我们……还攻城么?”
勃尔赤猛地回过神。
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——有些人才十六七岁,第一次上战场。他们的眼睛里,有兴奋,有恐惧,也有茫然。
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”勃尔赤张了张嘴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回营。”
副将一愣:“不攻了?”
“攻个屁!”勃尔赤突然爆发了,声音嘶哑:“没听见吗?人家根本不怕!回去,整军待命,等四殿下进一步指示!”
他调转马头,第一个往回走。
两千骑兵面面相觑,最后也只能跟着调头。马蹄声重新响起,却不再是来时的整齐雄壮,而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迟疑。
消息传回百里外的王帐时,已是傍晚。
耶律长天听完传令兵的汇报,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废物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:“几句话就被吓退了。”
老将在一旁沉吟道:“殿下,那戚秀骨确实擅攻心。勃尔赤毕竟是部落出身,没见过这种阵仗,一时被唬住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“情有可原?”耶律长天冷笑:“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刀,不是会思考的羊。传令下去——明日卯时,全军出击。勃尔赤部打头阵,中军三千轻骑压后。告诉他,若再敢畏缩不前,军法处置!”
“殿下。”老将犹豫道:“勃尔赤那五千人,装备士气本就不算上乘,若是强攻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强攻。”耶律长天打断他,眼神冰冷:“他们死光了,才能显出镇戎塞难打,才能让王庭那些老东西同意我调主力南下。至于戚秀骨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夜幕降临。
镇戎塞里点起了火把,城墙上人影绰绰,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,在寒风中来回走动。远处的祁国营地也亮起了火光,像一片落在荒原上的星子,明明灭灭。
中军帐里,勃尔赤接到了耶律长天的最新命令。
他看着那枚刻着狼头的令箭,手有些抖。
“卯时全军压上……打头阵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副将在一旁低声道:“千夫长,四殿下这意思,是铁了心要让咱们当这攻城的第一块石头了。”
勃尔赤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白天戚秀骨那些话,想起妻子孩子,想起部落里那些期待他立功归去的乡亲。又想起耶律长天那双冰冷的眼睛,想起王帐里可能存在的算计。
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令箭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声音沙哑:“明日卯时,全军集合。违令者,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