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午后的第三拨斥候回报中确认的。
镇戎塞的宣抚使行辕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。戚秀骨与顾定安相对而坐,中间摊着一张北疆边防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、烽燧、屯兵点和粮草转运路线。
“耶律长天已于三日前拔营北返。”顾定安指着地图上朔风岭以北的一处标记:“斥候亲眼所见,王旗北移,随行约五千精骑。接替他的人,是耶律长夜和耶律长烬。”
戚秀骨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,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梗。茶水是西北边地常见的砖茶,味涩而浓,喝下去却能暖身驱寒。他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是快。”顾定安神色凝重:“耶律长天这三个月,在我们手里折损了万余人马,却连镇戎塞的城门都没摸到。王庭那些老东西再偏袒主战派,也该坐不住了。”
“但换上来的人……”戚秀骨放下茶杯,指尖在舆图上轻点:“比耶律长天难对付得多。”
顾定安叹了口气,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眼揉了揉眉心。这位镇守北疆二十余年的老将,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不少。他睁开眼时,眼中满是疲惫与警惕。
“耶律长夜善守,耶律长烬善攻。”顾定安沉声道:“若只是其中一个,我们有七八成把握能挡住。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——”
“一加一远大于二。”戚秀骨接过了话头。
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,窗外寒风呼啸而过。
戚秀骨重新看向舆图,目光在朔风岭一线缓缓移动。那是昭祁两国的天然分界,山脉蜿蜒如龙脊,其间只有几个可供大军通行的缺口。镇戎塞飞榆关扼守着最大的那个缺口,也是历来祁军南下的首选路线。
“耶律长天急躁冒进,想靠蛮力撞开城门。”戚秀骨轻声说:“所以他会在正面猛攻,会在谷地中伏,会在我们预设的战场上,一次次把兵力白白消耗。”
“但耶律长夜不会。”顾定安接话:“他在宁国为质多年,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和等待。他会扎扎实实地建营垒、修栈道、囤粮草,把每一步都走稳。
等他觉得准备好了,才会动手——而一旦动手,必然是雷霆万钧,不留破绽。”
“耶律长烬则恰恰相反。”戚秀骨的手指移到舆图西侧:“他不会跟你硬碰硬。他会寻找防线上的薄弱点……然后,他会像一把锥子,悄无声息地刺进来,直插腹地。”
顾定安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如果只是耶律长烬,我们还能用游骑缠住他,用陷阱消耗他。但如果耶律长夜在正面施压,牵制我们的主力,耶律长烬就能获得更大的迂回空间。”
“或是只有耶律长夜,我们也能奇袭骚扰,一点点破开他的守卫。”
“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。”戚秀骨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,远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:“耶律长夜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我们不得不把精锐和注意力都放在正面。
而耶律长烬……他会像影子一样,在我们的盲区里游走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顾定安:“舅舅,你觉得,他们第一个目标会是哪里?”
顾定安沉吟许久,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处地点,最终停在一个标记上:“锁云隘。”
戚秀骨目光一凝。
锁云隘位于镇戎塞以西约八十里,是朔风岭上的另一处险要关隘。它地势不如镇戎塞驻守的飞榆关开阔,只能容小股部队通行,向来不是祁军南下的主攻方向。
但正因如此,那里的守军不过五百人,城墙也比镇戎塞矮上三尺。
“耶律长夜会佯攻镇戎塞,做出要强攻缺口的姿态。”顾定安分析道:“等我们把兵力集中过来,耶律长烬就会绕道西行,突袭锁云隘。一旦拿下锁云隘,他就能顺着山道南下,威胁我们的后方粮道。”
“然后耶律长夜再趁势强攻镇戎塞,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。”戚秀骨接道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以正兵牵制,以奇兵破局。一旦配合得当,威力远非简单的兵力叠加可比。
“他们俩……”顾定安叹了口气:“给我们的压力,怕是要比耶律长天大上一倍不止。”
戚秀骨没有接话,只是重新坐回椅中,盯着舆图上的锁云隘标记,久久不语。
窗外天色渐暗,有亲兵进来添了炭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火光在戚秀骨脸上跳跃,映得他眉眼间的阴影更深了些。
“舅舅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说,如果耶律长夜和耶律长烬久攻不下,王庭会不会……把那个人请出来?”
顾定安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外甥说的是谁。
北祁一字并肩王,耶律拓穹。
北祁军神,是祁国上一代将领中仅存的传奇。其威望之高,战功之著,仅次于当年巅峰时期的昭国湛王戚凌骁。
两国北疆对峙最激烈的年代,正是耶律拓穹与戚凌骁这对宿敌,在燕玄山至朔风岭的漫长战线上,演绎了无数场惊心动魄的攻防大战。
“他与湛王殿下。”顾定安的语气带着追忆与感慨:“堪称一时瑜亮。擎穹关血战、朔川戍拉锯、风蚀原遭遇……大小数十战,胜负参半。
湛王殿下曾言,耶律拓穹用兵,大巧若拙,已臻化境,是最难缠的对手。”
“后来湛王叔中毒,闭府不出。”戚秀骨轻声道,这是昭国人尽皆知,却又讳莫如深的往事。
“是。”顾定安点头:“而在那之前,湛王殿下最后一次亲临北疆,与耶律拓穹在星峡关外进行了一场不为史书所载的决战。那一战具体情形如何,众说纷纭,他也未曾与我说过。
但结果众所周知,湛王殿下归国,不久便传出中毒武功尽废的消息,从此淡出朝野。而耶律拓穹……也在此战后不久,以‘旧伤复发’为由,上交兵符,离开边镇,回到王庭荣养,被封为一字并肩王,尊荣已极,却再未踏足战场。”
“当时都传,是湛王叔临去前重创了他,他也无力再战了。”戚秀骨道。
顾定安沉吟着,缓缓摇头:“或许吧,军中医官确实说他伤及肺腑,需长期静养。但以耶律拓穹的体魄和祁国的医药,这么多年过去,旧伤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:“也有人说,他是心灰意冷了。真正的对手已然离去,战场于他而言,失去了最大的意义与乐趣。与其与庸才争锋,不如归去。
还有更离谱的猜测,说那是战神之间的默契与骄傲——湛王既已收剑,他耶律拓穹亦不屑于再对他人亮刀。”
无论真相如何,耶律拓穹的隐退是不争的事实。这些年来,北祁南侵的主帅换了几茬,从老一辈的将领到耶律长天这样的新生代,却再无人能请动这位老王爷出山。
他的存在,更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战神像,是祁国武运的象征,却已不轻易沾染凡尘烽火。
屋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如果耶律拓穹真的出山,湛王叔会怎么做?他会拖着病体,重新披甲上阵吗?
“早做准备。”戚秀骨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顾定安欲言又止,戚秀骨却明白他的担忧。
“舅舅是担心云京?”戚秀骨问。
顾定安叹了口气:“陛下将太后和怀棠软禁在庆兴宫,可湛王殿下……为何没有反应?”
这是顾定安一直想不通的事。以湛王戚凌骁的性子,以及他对太后、对戚秀骨兄妹的维护,得知昭帝如此行事,怎么可能毫无动作?
戚秀骨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声音平静无波:“湛王叔不是没有反应,而是……无法反应。”
“无法反应?”顾定安不解。
“湛王叔手里,早已没有军权了。”戚秀骨缓缓道:“他当年麾下的队伍,在他闭府后就被打散编入各军,将领调离,兵符上交。如今他能调动的,只有当年‘十二骑’的旧部玄甲军,以及府中一些忠心耿耿的私兵。”
顾定安皱眉:“可他在朝堂上……”
“他在朝堂上的声威,是他用命挣来的。”戚秀骨打断他:“但也只是声威。皇父忌惮他,朝臣敬畏他,可这忌惮与敬畏,是建立在‘湛王不会造反’这个前提下的。
一旦湛王叔真有什么实质性动作,比如调动兵马、强行闯入庆兴宫救人——那么皇父立刻就能以‘谋逆’的罪名,将他拿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湛王叔现在,是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’。他武功尽废,身中奇毒,本就是将死之人。所以他敢在朝堂上硬顶皇父,敢让‘十二骑’在云京走动,敢摆出一副‘有本事你就弄死我,但在那之前我什么都敢做’的姿态。
皇父反而不敢轻易动他——因为动他,就要承担逼死亲弟、寒了天下将士之心的骂名,还要面对‘十二骑’可能鱼死网破的反扑。”
顾定安听懂了:“所以湛王殿下是在一条线上反复试探——退一步,就会受制于陛下;进一步,又容易被扣上谋反的帽子。而陛下……也只能忍着。”
“是。”戚秀骨点头,“皇父现在应当也很难受。他既要用湛王叔的声威来稳定朝局、制衡世家,又要防着湛王叔真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“北疆胜,则你位稳,湛王殿下在云京的周旋空间就大,太后和怀棠就越安全。北疆若败……万事皆休。”顾定安长叹一声:“帝王心术……何其累人。”
朔风岭以北七十里,鹰嘴岩,祁军大营。
王帐比耶律长天那座更为简朴,却透着一种沉肃有序的气息。帐中炭火同样烧得旺,但空气里弥漫的不是奢靡的香料味,而是皮革、火炭和墨汁混合的气息。
耶律长夜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与戚秀骨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图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草原皮袍,袖口紧束,眉目沉静,看不出情绪。
耶律长烬坐在他下首,一身靛青色劲装,外罩磨损的羊皮坎肩,风尘仆仆。他翠绿色的眼瞳盯着地图上镇戎塞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“勃尔赤部五千人,全灭,陆陆续续又损八千,他在这里耗掉了至少一万三千兵马。”耶律长夜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喜怒:“耶律长天把这笔账,算在了昭国‘早有预谋、设伏歼灭’上。”
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,笑意未达眼底:“他太过急功冒进了。”
“他不是我们的重点。”耶律长夜抬眼看向弟弟:“重点是,接下来这一仗,该怎么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