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长烬收敛了那点讥诮,神色认真起来:“二哥想怎么打?”
“稳扎稳打。”耶律长夜的手指在地图上镇戎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:“戚秀骨和顾定安刚刚打了几场胜仗,士气正旺,但兵力、粮草、器械,都不可能短时间内补充完毕。
勃尔赤部虽被全歼,但也消耗了昭军不少箭矢礌石,更关键的是——他们暴露了自己的伏击地点和战术思路。”
耶律长烬点头:“戚秀骨善谋、善算,更善攻心。勃尔赤部就是被他几句话说得心神不宁,才会贸然退进谷地。但同样的计策,对我们没用。”
“不仅没用。”耶律长夜淡淡道:“我们还可以反过来利用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镇戎塞东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带:“耶律长天急于求成,只想着一鼓作气攻破镇戎塞。但戚秀骨和顾定安,绝不会只守一座城。
他们的防线,必然是以镇戎塞为核心,向两翼延伸,依托朔风岭余脉和云来江支流,构建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。”
耶律长烬眼睛微亮:“二哥的意思是……我们不攻镇戎塞,而是去打他的侧翼?”
“不错。”耶律长夜的手指沿着丘陵地带缓缓移动:“正面强攻,伤亡太大,也不符合我们现在的兵力。
但若派出轻骑,绕过镇戎塞,袭扰他的粮道、骚扰他的后方村镇、甚至做出要直插昭国腹地的态势……戚秀骨就不得不分兵应对。”
“一旦他分兵。”耶律长烬接道:“正面的防御就会出现空隙。到时候,我们再集中兵力,攻其一点。”
“攻其必救。”耶律长夜点头:“戚秀骨不会放任后方被袭,更不会坐视粮道被断。他要么分兵救援,要么主动出击,寻求与我军野战。无论哪种选择,都会打破他原本稳固的防御态势,给我们可乘之机。”
耶律长烬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戚秀骨不会跟我们硬碰硬,而是会找弱点,一击毙命。”
“弱点?”耶律长夜微微挑眉:“你觉得,我们的弱点是什么?”
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,落在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曲折线条上,仿佛透过这张图,看到了那个站在镇戎塞城墙上的身影。
“我们的弱点……”他缓缓道:“是时间。”
耶律长夜眼神微凝。
“草原将逢白灾,各部储粮不足,人心惶惶。南下求存,是不得已,也是唯一出路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:“但正因如此,我们拖不起。
一旦战事陷入僵局,拖到深冬,粮草不济,军心必乱。戚秀骨看得懂这一点,所以他不会急着跟我们决战,而是会想方设法地拖,拖到我们粮尽,拖到我们自己乱起来。”
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,这确实是我们的软肋。”
“所以。”耶律长烬抬起头,看向兄长:“我们不能给他拖的机会。要么速战速决,一击破关;要么……在他以为我们要拖的时候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”
耶律长夜看着弟弟,忽然问:“若你是戚秀骨,你会如何应对我们?”
耶律长烬怔了怔,随即陷入沉思。
帐中炭火噼啪,帐外寒风呼啸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:“若我是他……我会在镇戎塞正面布下重兵,做出死守的态势。同时,在侧翼丘陵地带设下疑兵,虚张声势,诱我们的轻骑深入。而真正的杀招……会放在我们的粮道上。”
耶律长夜眼神一锐:“我们的粮道?”
“从王庭到朔风岭,粮草输送必经两条路:一条走朔风川河谷,平坦但易被拦截;一条翻越苍狼岭支脉,险峻但隐蔽。”耶律长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两条线:“若我是戚秀骨,我会派出一支精锐,轻装简行,翻山越岭,绕到我们后方,袭扰粮队,甚至……烧掉我们的粮草大营。”
耶律长夜倒吸一口凉气。
若粮草被烧,这仗就不用打了。
“他真敢这么做?”耶律长夜沉声道:“深入敌后,风险极大,一旦被围,便是全军覆没。”
“他敢。”耶律长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:“因为他知道,我们拖不起。烧掉我们的粮草,比在正面歼灭一万大军更有用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他手里,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。”
耶律长夜皱眉:“底牌?”
“比如。”耶律长烬缓缓道:“一支训练有素、擅长山地奔袭的精锐。又或者……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兵器。”
耶律长夜沉默了。
他知道弟弟在暗示什么。昭国曾经的火器之利,虽已随着技术扩散而不再独有,但谁也不敢保证,昭国皇室手里没有藏着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总之。”耶律长烬总结道:“对付戚秀骨,绝不能以常理度之。他就像水,无形无相,却能渗透进最细微的缝隙,然后从内部把你瓦解。”
“不能跟他过度斡旋,得把他逼出来,从正面战场跟我们打。”
耶律长夜深深看了弟弟一眼,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你与他在云京相识数年,可曾真正看透他?”
耶律长烬怔了怔,随即苦笑:“看不透,永远看不透。你以为他温润如玉,实则心硬如铁;你以为他算计深沉,却又在某些时候……天真得可笑。”
那个在西郊荒山上说“怕变成自己讨厌的人”的少年;那个在停云阁棋枰边疲惫睡去的身影;那个在朔风岭荒原上,以“我也会”三字回应他战争约定的北疆宣抚使。
那些都是戚秀骨。
却又都不是完整的戚秀骨。
“不过。”耶律长烬收起那点恍惚,语气重新变得冷静:“看不透也无妨。战场上,不需要看透一个人,只需要看透他的布局,找到他的破绽,然后——击败他。”
耶律长夜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帐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寒风卷着沙砾,打在帐幕上,沙沙作响。
耶律长烬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问:“宁国那位……如何了?”
耶律长夜握着地图边缘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耶律长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才听到兄长低沉的声音:“没有消息。”
耶律长烬抬眼看他。
耶律长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,此刻却浮起一层极淡的、压抑的忧色。
“自他被囚青梧殿,宁帝封锁了所有消息。我安插在承安的人,也传不出任何有用的情报。”
耶律长夜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是在冰面下涌动的暗流:“只知道耶律长天遣使去了宁国,提出要迎娶‘长靖公主’为四王子妃,以此作为与宁国同盟的诚意。”
耶律长烬嗤笑一声:“那他可真是做梦了。”
且不说宁帝会不会答应,单是明晏那个性子……就不可能委身于他看不顺眼的仇人。
耶律长夜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地图,看着上面代表宁国承安的那个点,眼神深得望不见底。
耶律长烬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待如何?让他做你的二王子妃?”
帐中的空气,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耶律长夜握着地图的手指,关节微微泛白。他的侧脸在炭火光晕中显得格外冷硬,但那双眼睛里的暗流,却仿佛在这一刻汹涌了起来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那样沉默地坐着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耶律长烬也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事,不需要说透。有些情,埋在心里比说出来更沉重。
良久,耶律长夜才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太轻,刚一出口,就被帐外的风声吞没了。
“先打好眼前这一仗吧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:“宁国的事……等我们有命回去,再说。”
耶律长烬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兄弟二人重新将目光投回地图,投回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浸染的荒原。
帐外,夜色渐深。
朔风岭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沉默地注视着南北两岸即将碰撞的洪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