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军大营,西郊五里。
耶律长烬站在瞭望台上,云京西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。
城头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依旧立在望楼里,三天了,几乎没怎么移动过位置。
只是那身影的姿态,从第一日的挺拔如枪,到第二日的微微倚靠,再到今日——即使隔着五里距离,耶律长烬也能看出那道身影在颤抖。
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颤抖,像是强弩之末的弓弦,再绷紧一寸就会断裂。
“三日了。”耶律长烬低声自语。
他身后的完颜朔低声道:“殿下,湛王怕是撑不住了。今晨城头换防时,守军动作明显迟缓,有两架床弩上弦时出了差错,耽搁了近一刻钟才调整好。”
耶律长烬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看见了。不仅看见了守军的疲惫,还看见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粮道,以及比粮道更致命的东西:时间。
十三日。
从戚秀骨收到密报从北疆动身算起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日。
按最保守的估计,那支轻骑队伍也该在三日前进抵云京外围,可东方地平线上空无一物,连斥候的影子都没有。
这不是遭遇截杀——若是遭遇截杀,总该有溃兵或逃散的驽马牛驴流窜到附近乡里。
可没有,什么都没有,这意味着那支队伍还在路上,还在以缓慢到令人绝望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
“补给断了。”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:“牛、马、骡、驴混编,一日最多行进八十里。
沿途驿馆空置,粮草不继,马匹倒毙——他能撑到河内已是奇迹,但最后这一段路,没有补给,没有换乘,他快不起来。”
更重要的是人心。
完颜朔迟疑道: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等。”耶律长烬打断他:“等王叔下令。”
他转身走下瞭望台,羊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肋下的刀伤早已愈合,结痂脱落后的皮肤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,在古铜色的肌肤上几乎看不出来。
左臂箭伤更是连疤痕都淡了——祁人的体魄,加上耶律长霞从王庭送来的秘药,这种程度的伤,一个月便足以痊愈如初。
三个月?早已好得彻底。
他走回中军大帐。
帐内炭火熊熊,耶律拓穹坐在火塘边,依旧赤裸着上半身,深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棍,正在沙盘上缓慢划动。沙盘是这三日新制的,精细标注了云京西城墙每一处垛口、每一座望楼、每一段可能脆弱的墙基。
“王叔。”耶律长烬在帐口停下。
耶律拓穹没有抬头,手中的木棍停在沙盘上某处——那是西城门左侧第三座望楼,戚凌骁站立的位置。
“他还能撑多久?”耶律长烬问。
耶律拓穹沉默片刻,木棍轻轻点了点沙盘上那座望楼:“今日。”
只两个字。
耶律长烬走到沙盘前,俯身细看。
这三日,耶律拓穹几乎没怎么说话,只是每日晨昏各登一次瞭望台,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远远注视城头。
每一次注视的时间都不长,不超过一刻钟,但每一次回来后,沙盘上的标记就会更精细一分。
他在“读”戚凌骁。
读他的姿态,读他的动作,读他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转身、每一次因疼痛而几不可察的迟滞。
二十年前那场未分胜负的对决,让耶律拓穹对戚凌骁的了解深入骨髓。
“辰时三刻。”耶律拓穹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铁:“日头再升高些,光线正好从东面照上城头。
守军逆光,视线受制。那时攻城,弓弩手的压制效果能多三成。”
耶律长烬看向帐外。
天色已经大亮,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,晨雾正在缓缓散去。距离辰时三刻,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“戚秀骨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:“十三日了。”
“十三日。”耶律拓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:“城内粮草,按最节省的配给算,也撑不过今日。
守军知道,百姓也知道。湛王站在城头,是在用最后一点威望压着——压着守军不敢溃,压着百姓不敢乱。”
他抬起眼,翠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道冷光:“但他压不住了,今日不倒,明日必倒。而戚秀骨……赶不上了。”
耶律长烬沉默。
是的,赶不上了。
这不是战术失误,不是判断错误,而是最冷酷的现实:一支没有补给、没有换乘、拖着牛马驴骡的队伍,不可能在十三日内完成千里奔袭。
戚秀骨算准了一切,唯独没算到沿途驿馆会空、地方官府会逃、百姓会藏起最后一点牲口。
人心如此,大势如此。
或者是他算到了,但他除了拼死一赌,别无选择。
“传令。”耶律拓穹站起身,走到帐边:“全军整备,辰时三刻,攻城。”
“是!”完颜朔领命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耶律拓穹叫住他,目光望向帐外,望向云京城头那隐约可见的玄黑色身影:“我亲自带队,破第一道城门。”
完颜朔一怔:“王爷,这太危险……”
“湛王在城头。”耶律拓穹打断他,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灼热的东西:“二十年前未分胜负,今日——该有个了结了。”
他抓起靠在帐边的那把用布包裹的陌刀,大步走出营帐。
耶律长烬跟在他身后。
营地里早已忙碌起来。八千轻骑——经过一路损耗,如今只剩七千六百余人——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。
检查弓弦,磨利弯刀,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金属摩擦声、马蹄踏地声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这些战士穿越雪龙脊、荒神原、断云嶂,一路折损近两千将士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攻破云京,改写天下格局——或者,埋骨他乡。
耶律长烬翻身上马,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。
他们中有些是祁国各部落最精锐的勇士,有些是耶律长霞亲自挑选的嫡系,有些是耶律长夜从北疆前线秘密调来的百战老卒。
现在,他们都在这里。等着那道命令。
辰时二刻。
耶律拓穹策马来到阵前,停在苍狼大纛之下。
那把陌刀已经解去包裹,乌黑的刀身修长如月,刃口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他抬起手,整个军阵瞬间静止。
然后他策马缓缓向前,独自一人,走向云京城墙。在距离城墙一里处勒住马,抬起头,望向望楼上那道玄黑色身影。
戚凌骁也在看他。
隔着一里距离,隔着晨雾与硝烟,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与未竟的胜负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。
戚凌骁看见耶律拓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——没有嘲讽,没有怜悯,没有仇恨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那是猎手看着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时的眼神。
耶律拓穹看见戚凌骁苍白的脸、颤抖的手、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脊梁。
那一瞬间,他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那个在雁回关外与他酣战三日、最后一起醉倒在山丘上的少年将军。
但那只是一瞬间。
下一刻,猎手还是猎手,猎物还是猎物。
耶律拓穹调转马头,缓缓退回军阵。
在苍狼大纛下,他勒住马,转身面向七千六百祁军铁骑。
战局已明:城内无粮,守军饥疲;湛王将倒,人心浮动;援军迟来,希望断绝。十三日的等待,等的不是戚秀骨,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
等城内粮尽,等湛王力竭,等百姓从“湛王还在”的幻想,坠入“湛王将倒”的恐慌。
人心已乱,大势将成。
耶律拓穹缓缓抬起手中的陌刀,刀尖指向云京城头,指向那道银白色的身影。
然后,沉声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攻城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战鼓擂响。
八千铁骑如黑色的潮水,涌向云京城墙。
攻城,开始了。
而东方地平线上,依旧没有昭军回援的旗帜。
戚秀骨,终究是慢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