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所有的虚弱、痛苦、愤怒、悲凉,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。
“传令下去……”他对着身边一名传令兵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城门将破,各段守军……逐步后撤,按预定街坊区域,化整为零,准备巷战。
记住,我们是后撤,不是溃败。每一步后撤,都要让祁人付出代价。”
“是!”
命令迅速传开。虽然仓促,虽然许多守军不明所以,但在玄甲卫和部分基层军官的引导下,一种有组织的、且战且退的态势开始在西城墙各段形成。
与此同时,听澜斋的学子们在陈观的带领下,冒险穿过流矢纷飞的街道,开始挨家挨户拍门呼喊,引导惊恐的百姓向预定区域转移、藏匿。
也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闷、恐怖的巨响,从城门方向传来!整个城墙剧烈一震,尘土簌簌落下!
木料彻底碎裂的刺耳噪音,铁栓扭曲崩断的金属哀鸣,还有城门守军最后的、绝望的呐喊混合在一起——
“城门——破了——!!!”
包铁的厚重西城门,在撞车不知第几十次的狂暴冲击下,终于被彻底撞开了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豁口。
虽然门后还有塞门刀车和残存的守军拼死阻挡,但城墙防线最重要的一环,已经被硬生生撕开!
耶律长烬眼中厉芒爆闪,手中弯刀高举:“城门已破!大祁的勇士们——杀进去,夺下云京!”
“杀——!!!”
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中,最精锐的祁军前锋,如同决堤的洪水,挥舞着雪亮的弯刀,疯狂涌向那黑暗的城门豁口。
城头上,戚凌骁在星纪的搀扶下,最后望了一眼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的祁军,又看了一眼在街巷中奔走引导百姓的学子身影,还有那些且战且退、眼神中重新燃起某种决绝光芒的守军。
然后,他缓缓吐出胸中最后一缕浊气,低声道:“我们走。”
玄甲卫簇拥着他,如同退潮时最后坚守的礁石,沉默而迅速地撤下城墙,融入云京城内那一片错综复杂、仿佛无边无际的街巷与屋舍的阴影之中。
战争,从城墙攻防,转向了更为残酷、也更为考验意志与智慧的巷陌绞杀。
西城门破开的豁口像一道狰狞的伤口,吞吐着黑色的铁流。
祁军前锋冲入城门甬道时,遭遇了最后的抵抗——塞门刀车被残存的守军推上前,狭窄空间内血肉横飞。
但这阻挡只是短暂的。
后续涌上的祁军用钩索拖开刀车,用弯刀劈砍困兽犹斗的守军,一刻钟后,甬道被彻底肃清。
耶律长烬勒马立在豁口外,没有立刻进城。
他翠绿色的眼瞳扫过城门内那片狼藉的战场,扫过横七竖八的尸首、散落的兵器、泼洒的血迹,最后望向城内——
那条笔直通向云京中心的主街“朱雀大街”,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被踩烂的货物、翻倒的推车、在寒风中飘荡的破布。
太静了。
不是无人,而是那种刻意压抑的、死寂的静。他能感觉到街道两侧紧闭的门板后,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,无数颗心在狂跳。
可没有哭声,没有尖叫,甚至没有狗吠。
这不是一座刚刚被攻破城池该有的样子。
“殿下。”完颜朔策马上前,脸上带着攻克城门的兴奋:“前锋已控制城门区域,是否沿主街推进,直取宫城?”
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,望向城墙——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,连带着那些沉默的玄甲卫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戚凌骁撤了。
可他撤得太从容,太有序。这不是溃败,这是……有计划的退却。
“传令。”耶律长烬缓缓开口,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如刀:“全军入城后,分三路:左路沿永宁坊、右路沿永业坊、中路沿朱雀大街,缓速推进,控制主要街口。”
“是!”完颜朔领命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耶律长烬叫住他,目光沉沉:“再加三条军令,违者斩。”
完颜朔肃立:“请殿下示下。”
“第一,降者不杀,躲藏者不搜,老弱幼童不得惊扰。”
“第二,奸淫掳掠者,当场格杀。”
“第三,不得焚烧屋舍、毁坏典籍、破坏宗庙。云京是昭国三百年国都,不是草原部落的战利品,我们要的是城,不是废墟。”
完颜朔一怔,嘴唇动了动,似有疑虑,但最终还是抱拳:“是!属下即刻传令全军!”
军令层层传下。
八千祁军如黑色的潮水,从城门豁口涌入,随即按照命令分成三股,沿着三条主干道向城内缓缓漫去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。街道两侧的店铺、民居,门窗紧闭,窗帘拉紧,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
偶尔有零星箭矢从暗处射来,钉在盾牌或铠甲上,引发短暂的骚动。祁军弓弩手立刻还击,箭雨覆盖可疑的窗口或屋顶,但大多射空——那里早已人去楼空。
零星的抵抗更像是一种迟滞战术,而非决死防守。
耶律长烬策马走在中路队伍的前列,耶律拓穹与他并辔而行。
“太顺了。”耶律拓穹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铁。
耶律长烬看向他:“王叔的意思是?”
“戚凌骁在城头站了三日,几乎油尽灯枯,可他撤退时,城头守军没有崩溃,而是有序后撤。”
耶律拓穹的目光扫过两侧寂静的街巷:“现在入城,除了零星冷箭,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,这不正常。”
耶律长烬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也许……是城内真的无兵可用了。金甲卫大半是老爷兵,玄甲卫不过百余人,守城墙已是极限,巷战……他们打不起。”
“打不起巷战,就该在城门破时彻底溃散,百姓该哭喊逃命,溃兵该抢劫作乱。”耶律拓穹摇头:“可你看这街巷,静得像坟墓。百姓藏起来了,溃兵……不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翠绿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:“有人在组织撤退,有人在引导藏匿。这不是崩溃,这是……换了一种打法。”
耶律长烬的心脏微微一紧。
他想起了戚秀骨。
那个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人,那个擅长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人。如果他在,会怎么守这座城?
巷战。
化整为零。
依托街巷屋舍,层层阻击、步步消耗。
用空间换时间,用鲜血换时间,一直拖到……援军赶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