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又只剩下戚凌骁一人。
他靠在榻上,闭目养神,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——耶律拓穹扣住他下颌的手,贴近的炽热呼吸,还有那句低沉的“这就是我想做的事”。
不是演戏,至少不全是。
这个认知让戚凌骁的心沉了沉。
他宁愿耶律拓穹是在做戏,是在算计,是在为逼戚秀骨露出破绽而演的苦肉计。
那样至少简单,至少可以恨得理直气壮。
可现在……
他睁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,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浸透灵魂的累。
累得不想思考,不想挣扎,只想就这样躺着,任由寒毒一点点吞噬残存的生机。
可他知道不能。
阿檀还在隔壁,那个孩子背负着太多,不能倒。他得撑住,至少得撑到阿檀站稳脚跟,撑到……撑到某些事情有个了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,是耶律拓穹独有的节奏。
戚凌骁闭上眼,装作睡着了。
房门被推开,冷风灌进来,又被迅速隔绝。脚步声停在榻边,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——耶律拓穹在脱外袍。
然后床榻一沉,他又坐了上来。
“装睡?”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戚凌骁没睁眼。
耶律拓穹也不恼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掌心滚烫。寒毒在低烧,这是常态。
他收回手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城防营那边,有几个老兵认出我了。”
戚凌骁睫毛颤了颤。
“他们问我,是不是二十年前在雁回关外和湛王打过的那个祁国将军。”耶律拓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:“我说是。他们就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一个年纪最大的,忽然给我跪下了,说感谢我守信,没屠城。”
戚凌骁终于睁开眼。
耶律拓穹正看着他,翠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:“戚凌骁,你教出来的兵,到死都记得你的规矩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扎进心口。戚凌骁喉咙发紧,半晌才哑声道:“他们不是我教出来的。”
“可他们认你。”耶律拓穹俯身,双臂撑在他身侧,重新将人困住:“就像你那个侄儿,云京的百姓……他们都认你。
戚凌骁,你就算成了这副样子,躺在这儿连站都站不稳,可你依然是‘湛王’,是大昭的战神,是很多人心里……最后那根脊梁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成了气音,却字字敲在戚凌骁心上:“所以你不能倒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戚凌骁盯着他,灰蒙蒙的眸子里有情绪翻涌,最终归于沉寂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
耶律拓穹盯着他看了良久,忽然低头,这次没有隔着一指距离,而是实实在在地吻了上去。
不是一个温柔的吻,带着侵略性,带着惩罚意味,甚至带着某种压抑多年的愤怒与不甘。
戚凌骁僵住,下意识想躲,可后脑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,动弹不得。唇齿被撬开,炽热的气息长驱直入,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领地。
他浑身发冷,手指攥紧被褥,指节泛白。寒毒带来的虚弱让他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近乎粗暴的吻。
屈辱感再次涌上来,比昨夜更甚,烧得他眼眶发烫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耶律拓穹终于松开他。
两人的呼吸都乱了,一个粗重,一个急促。耶律拓穹的拇指擦过戚凌骁被吻得红肿的嘴唇,动作很轻,眼神却深得像潭。
“我想说。”他声音沙哑:“戚凌骁,二十年了,我受够了。”
戚凌骁别过脸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受够了在荒原深处等一个不会来的人,受够了听说你快死了却什么也做不了,受够了隔着国仇家恨想靠近却只能远离。”
耶律拓穹扣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转回来:“现在你就在我眼前,触手可及。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?”戚凌骁的声音发颤,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不然呢?”耶律拓穹反问:“等你病死?等你们昭国那个皇帝派人来毒死你?
还是等戚秀骨站稳脚跟,把你接走,然后我们继续隔着千里万里,老死不相往来?”
他俯身,额头抵着戚凌骁的额头,呼吸喷在对方脸上:“戚凌骁,我不是圣人。我想要的,就会去争,去抢,哪怕不择手段。”
戚凌骁闭上眼,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:“耶律拓穹,你真是……一点没变。”
“你也没变。”耶律拓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:“还是那么倔,那么……让人恨得牙痒,又放不下。”
戚凌骁睁开眼,直视着他:“如果我说,我宁愿死呢?”
耶律拓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屋内死寂,只有炭火噼啪,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良久,耶律拓穹缓缓直起身,松开了扣住他下巴的手。他退开一些,坐在榻边,背对着戚凌骁,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某种笃定:“戚凌骁,你不会寻死。不是因为怕死,是因为你还有放不下的人,没做完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就像我,也不会真的逼死你。”
戚凌骁没说话。
耶律拓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。高大的背影在雪光中显得孤寂而沉默,像一座矗立在荒原上的石碑。
“戚凌骁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:“我们打个赌吧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还能活多久。”耶律拓穹转过身,翠绿色的眼瞳直视着他:“在你死之前,我会让你兑现当年的诺言——
不是在云京城头,是在草原上,在我们第一次喝酒的那个山丘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你得陪我喝一场,不醉不归。”
戚凌骁盯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如果我不赌呢?”
“那就由不得你了。”耶律拓穹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带着野性的、不容置疑的霸道:“我说过,我想要的,就会去争,去抢。你答应也好,不答应也罢,结果都一样。”
他走回榻边,俯身,双手撑在戚凌骁身侧,再次将人困住。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,炽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戚凌骁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、却又偏执得可怕的意味:“你欠我的,这辈子必须还。”
话音落下,他低头,这次吻在戚凌骁的颈侧。
不是粗暴的啃咬,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动作,可其中蕴含的占有欲和执念,却比昨夜那个隔空的姿势更让人心悸。
戚凌骁闭上眼,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,骨节泛白。
他知道,这场博弈,从昨夜推开门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脱离了他能掌控的轨道。而他和耶律拓穹之间那笔糊涂账,恐怕这辈子,都算不清了。
窗外风雪更紧了。
庭院里那株枯梅的枝桠被压得低垂,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,在漫天飞雪中,沉默地等待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