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云阁的夜,静得能听见雪压枯枝的细微断裂声。
戚秀骨坐在二楼窗边,手里握着一卷早已凉透的茶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,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覆雪的枯梅上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,像一根细针不断刺入骨髓。
这痛楚他早已习惯,比这更难忍受的是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屈辱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东西。
隔壁房间的动静,是从一刻钟前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磕在床沿。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。
再然后——
戚秀骨的手指骤然收紧,茶杯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听见了耶律拓穹的声音。
很低,沉得像压实的雪,隔着墙壁传过来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,听不清内容。
但他听得出那种语气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命令,是一种更暧昧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
而这,比直接的羞辱更让戚秀骨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耶律拓穹不会真的伤害王叔。
以那人的骄傲,以他对王叔那种近乎偏执的执念,他绝不会用下作的手段折辱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。
可正因如此,那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才更令人心悸。
不是强取,不是豪夺,是一种更隐蔽的、更难以反抗的侵占——用体温,用气息,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,一点点蚕食王叔仅存的尊严和防线。
戚秀骨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寒夜的空气冰冷刺骨,灌入肺腑时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他想起王叔苍白的脸,想起那双灰蒙蒙却依旧倔强的眼睛,想起城头力竭倒下时那具单薄得几乎要碎掉的身体。
王叔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国破了,家亡了,一身武功废在寒毒里,连站都站不稳。
他只剩下那点可怜的自尊,那点从二十年前一直撑到现在的、属于“湛王戚凌骁”的骄傲。
可现在,连这点东西——
“哐当。”
茶杯从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碎成几片。温凉的茶水流了一地,浸湿了素白的袜套。
戚秀骨低头看着那片狼藉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。
他站起身,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板,连鞋都没穿就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廊下摇晃,投出细长扭曲的影子。戚秀骨走得很快,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衣摆扫过地面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。
他在戚凌骁房门外停住脚步。
里面的动静更清晰了。床板轻微的嘎吱声,衣料摩擦声,还有耶律拓穹那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、像是在说什么的声音。
戚秀骨的手指悬在门板上,指尖冰凉。
他该推门吗?
推开门,他会看见什么?王叔被按在榻上无力挣扎的模样?还是更不堪的、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场景?
他怕亲眼看见戚凌骁被折辱。
他怕那个他敬如生父、拼死也要护住的王叔,在他面前露出最不堪、最屈辱的模样。
他怕自己推开门的那一刻,不是救人,而是亲手把戚凌骁逼上绝路。
可若不推门——
“唔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从屋里传来。是王叔的声音。
戚秀骨的心脏狠狠一缩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紧得发疼。
他收回手,转身,头也不回地朝三楼走去。
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奔跑。赤足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,在寂静的楼阁里回荡,像某种绝望的鼓点。
三楼雅室的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戚秀骨没有敲门。
他直接推开了门。
耶律长烬刚从浴桶里出来。
水汽氤氲的室内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
他赤着上身,只穿了条深色的中裤,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,水珠顺着结实的肌理往下淌——从宽阔的肩胛,到线条分明的背脊,再到精瘦的腰腹,最后没入裤腰边缘。
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,他动作一顿,却没有立刻转身,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布巾,擦了擦头发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戚秀骨站在门口,喘着气。一路跑上来让他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素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。
他赤着脚,脚踝冻得发红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可怜。
可那双眼睛,那双总是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的眼睛,此刻却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你——”戚秀骨开口,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耶律长烬这才转过身。
翠绿色的眼瞳在烛光下亮得惊人,像雪原深夜里的狼。
他上下打量着戚秀骨,目光从那泛红的脸颊,到急促起伏的胸口,再到冻得发红的赤足,最后落回那双烧着火的眼睛。
“殿下这话问得奇怪。”耶律长烬慢慢踱步走过来,水珠从他发梢滴落,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:“我做什么了?”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高大的身形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将站在门口的戚秀骨完全笼罩。
戚秀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脊背抵在门框上。
“耶律拓穹……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他在王叔房里。”
“所以呢?”耶律长烬停在他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:“湛王是我王叔的客人,他们叙旧,有什么问题?”
“叙旧?”戚秀骨几乎要笑出来,那笑容冰冷刺骨:“耶律长烬,你当我聋了?还是当我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