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戚秀骨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:“你们祁国人……都是这样吗?仗着武力,仗着权势,就可以为所欲为,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留?”
耶律长烬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苍凉的意味。
“体面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:“戚秀骨,你觉得昭国朝廷那些勾心斗角、那些暗地里的算计,就叫体面?
你是不是觉得,至少他们还披着一层皮,至少他们在撕破脸皮之前,还要装一装样子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重新将戚秀骨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。这次他没有碰他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翠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可祁国不一样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:“草原上的规则很简单——弱肉强食,赢家通吃。
你想要什么,就去争,去抢,去用尽一切手段得到它。体面?体面是赢家才配有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戚秀骨因为愤怒而微微张开的、泛着水光的唇上。
“你现在毛都炸起来了,龇着牙,亮着爪子,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残忍:“可你真知道怎么咬人吗?”
戚秀骨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连骂人都不会,连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——但不管你为了什么,你现在要去的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
在那里,你的智慧,你的谋略,你的身份,都是你的武器,但也可能是别人眼里的肥肉。
他们会用最直接、最粗野、也最有效的方式,来试探你,撕咬你,要么把你吞下去,要么把你踩进泥里。”
耶律长烬俯身,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:“戚秀骨,你这样,要怎么在祁国活下去?”
话音落下,室内陷入死寂。
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两人交错的、急促的呼吸。
戚秀骨仰头看着他,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却,最终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。他忽然抬手——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响亮。
耶律长烬偏过头,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。他没有生气,反而低低笑出声来。
他转过头,翠绿色的眼瞳亮得惊人,盯着戚秀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,又慢慢移到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血色的脸。
“好。”耶律长烬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:“至少还会打人。”
戚秀骨僵在那里,手掌还悬在半空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耶律长烬脸上的指痕,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看着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——
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
这个人,这个总是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人,这个明明站在对立面却总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人,这个此刻被他扇了一巴掌却笑出声来的人——
他到底想干什么?
“你……”戚秀骨的声音有些哑:“你笑什么?”
耶律长烬没回答,只是低头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赤足。
“鞋呢?”他问,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戚秀骨怔了怔,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。白皙的脚背冻得通红,脚趾蜷缩着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已经有些麻木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答,耶律长烬忽然弯腰,一只手揽过他的背,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,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戚秀骨惊呼一声,下意识挣扎:“放开我!”
耶律长烬没理他,抱着他走到床边,将他轻轻放在榻上。
动作很稳,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意味,可禁锢在他腰间的手臂却不容抗拒。
“别动。”耶律长烬低声说,然后单膝跪在榻边,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脚。
戚秀骨浑身一僵。
耶律长烬的手掌很热,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,粗糙却温暖。
他一只手握着戚秀骨的脚踝,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冰凉的脚背,用掌心一点点揉搓,将热度传递过去。
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让戚秀骨一时忘了反抗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榻边的耶律长烬。
这人赤着上身,湿发贴在颈侧,水珠顺着结实的肌理往下淌,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他低着头,专注地揉着他的脚,翠绿色的眼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那样子,虔诚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可就在一刻钟前,这人还用那种近乎残忍的语气,逼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“折辱”。
戚秀骨忽然觉得脑子很乱。
“耶律长烬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你到底……”
话没说完,耶律长烬抬起头。
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那双翠绿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像雪原深夜里的狼,盯着猎物时专注又危险。
“冷吗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戚秀骨下意识摇头,然后又点头。
耶律长烬笑了,那笑意很淡,却莫名带着几分温柔。他松开手,起身走到炭盆边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,走回来裹在戚秀骨身上。
那是一件深褐色的狼皮大氅,还带着耶律长烬身上的温度,和他特有的气息——皮革,马匹,风雪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草原男子特有的体息。
戚秀骨僵在那里,任由他将大氅裹紧,连指尖都包进去。
“殿下。”耶律长烬忽然开口,用的是敬称,语气却没什么敬意:“你刚才问我,我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在榻边坐下,侧身看着戚秀骨。
“那我问你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很平静:“你入祁为质,是真的走投无路,别无选择,还是——你本就打算来?”
戚秀骨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他抬头,对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,像早已看穿他所有伪装,只等他亲口承认。
“有区别吗?”戚秀骨反问,声音很轻:“结果都一样。”
“有。”耶律长烬答得干脆:“如果是前者,我会可怜你,会尽量护着你,至少让你在祁国过得舒服一点。可如果是后者——”
他俯身,双手撑在戚秀骨身侧,再次将人困住。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,耶律长烬身上那股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未干的水汽,潮湿又滚烫。
“那我就得重新估量你了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一个明知是虎穴还敢往里闯的人,要么是蠢,要么——就是有所图。”
戚秀骨静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良久,他才轻轻开口:“那你觉得,我是哪一种?”
耶律长烬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炭火都烧短了一截,蜡泪堆积在烛台上,层层叠叠,像凝固的时光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某种释然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