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戚秀骨。”他喊他的名字,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从他嘴里念出来,却有种说不出的缱绻。
“我猜不透你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很低,几乎成了自语:“从来都猜不透。你就像草原上的风,看着温和,吹到脸上才知道有多冷。
你每一步都算好了,算好了云京会破,算好了百姓能撤,算好了你父皇会签那个条约,甚至——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戚秀骨额前的碎发。
“甚至算好了我会舍不得杀你,算好了我会护着你,算好了哪怕你入祁为质,我也得想尽办法让你活着,活得好好的。”
戚秀骨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可你知道吗?”耶律长烬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成了气音:“我有时候宁愿你蠢一点。宁愿你真的是走投无路,真的是别无选择。
那样至少,我还能骗自己,你留在我身边,是因为你需要我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戚秀骨的额头。这个姿势亲密得过分,两人的呼吸彻底搅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可你不是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温柔:“你不需要任何人。
你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算计,连自己的自由都能拿来交易——戚秀骨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戚秀骨闭上眼,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有些路必须走,有些事必须做。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龙潭虎穴,他也得往前走,不能停,不能退。
“耶律长烬。”戚秀骨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:“如果我说,我什么都不要,你信吗?”
耶律长烬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缓缓直起身,松开了禁锢在戚秀骨身侧的手。他退开一些,坐在榻边,背对着戚秀骨,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我信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很低,带着某种近乎苍凉的意味:“可正因如此,我才更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,没说完那句话。
戚秀骨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,忍不住抬眼看他。
耶律长烬却已经站起身,走到榻尾,掀开厚重的锦被,然后转身回来,不由分说地将戚秀骨连人带大氅整个塞进了被窝里。
动作强势,不容拒绝。
“你——”戚秀骨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耶律长烬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:“就在这睡。”
戚秀骨愣住。
他仰躺在柔软的锦被里,身上还裹着耶律长烬那件狼皮大氅,整个人被暖意和属于耶律长烬的气息包围,一时有些发懵。
“你不走?”戚秀骨下意识问。
耶律长烬动作一顿,随即气笑了。
他俯身,双手撑在戚秀骨身侧,翠绿色的眼瞳盯着他,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耶律长烬一字一句:“我的床。”
戚秀骨这才反应过来,脸颊迅速烧红。他撑着手臂要起身:“那我回——”
话没说完,耶律长烬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胸口,将他重新按回榻上。
那手掌温热有力,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。戚秀骨浑身一僵,所有动作都停住了。
“就在这睡。”耶律长烬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外面雪大,你赤着脚来的,还想赤着脚回去?再染了风寒,伤口发炎,你是想在去晟京的路上就病死吗?”
他顿了顿,见戚秀骨还要说话,索性伸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,一直盖到戚秀骨下巴,把人严严实实裹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“闭眼。”耶律长烬命令道:“我守着你。”
戚秀骨躺在被窝里,睁着眼睛看他。
烛光下,耶律长烬赤着上身站在榻边,湿发贴在颈侧,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淌,在暖黄的光晕里泛着莹润的光。
他脸上还带着那个清晰的指痕,可眼神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守着我?”戚秀骨轻声问:“守什么?”
“守着你睡觉。”耶律长烬答得理所当然:“守着你半夜别再赤着脚乱跑,守着你别又因为听见什么动静就冲到谁房里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带着某种近乎无奈的意味。
“守着你别把自己折腾死。”
戚秀骨沉默了。
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,身上裹着耶律长烬的大氅,整个人被暖意包围,方才那股愤怒和屈辱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。
连日来的伤痛,心力交瘁,还有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争吵,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。
他闭上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耶律长烬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到屏风后,套上一件干净的中衣,又走回来,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。
他没有上床,也没有离开,就那么坐在那儿,背靠着床柱,一条腿曲起,手臂搭在膝上,姿势随意却带着某种戒备般的警觉。
像一头守在巢穴外的狼。
戚秀骨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。
“你不睡?”他问。
“不困。”耶律长烬答得简短:“你睡你的。”
戚秀骨没再说话。
他重新闭上眼,听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,听着耶律长烬轻缓而绵长的呼吸。
那呼吸声很稳,像某种安心的节拍,一点点驱散他心里的不安和烦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戚秀骨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久到他几乎要沉入睡眠的深渊,才听见耶律长烬极轻的声音——
“阿檀。”
那声音太轻,轻得像是错觉。
戚秀骨没有回应,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耶律长烬也没指望他回应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借着烛光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,看着那人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那单薄得几乎要被锦被吞没的身形。
然后,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淹没在风雪里,没有第二个人听见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庭院里那株枯梅彻底被雪覆盖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在纷飞的白色里若隐若现。
而屋里,烛火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长,交叠,最终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。
神像的裂痕,或许就是从第一道看似微不足道的缝隙开始。
而人间,原来是这样滚烫又粗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