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朔风川那次。”戚凌骁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多了点别的意味:“你说要煮奶茶给我驱寒。结果奶烧糊了,茶煮苦了,最后那碗东西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才吐出两个字:“像药。”
耶律拓穹沉默,良久,他才低低“哼”了一声,没否认。
耶律长烬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,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窘迫散了些。他弯腰,解下身上那件可笑的围裙,随手扔到一边,然后拉了把椅子在戚秀骨身边坐下。
“面别吃了。”他说,这次语气自然了许多:“我让人备了酒菜,热的,马上送来。”
戚秀骨却摇摇头。他放下筷子,但没推开碗,只是轻轻将碗往自己面前拢了拢:“……再吃几口。”
耶律长烬看着他,没再劝。
很快,下人送来了热酒热菜。四人在大堂中央那张八仙桌边坐下——戚秀骨和耶律长烬坐一边,戚凌骁和耶律拓穹坐对面。
菜色简单,但热气腾腾: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,几碟清炒时蔬,一壶温好的酒,一壶刚沏的茶。
耶律长烬给耶律拓穹和自己斟了酒,又给戚凌骁和戚秀骨倒了茶。酒是祁国的烈酒,茶是昭国的春茶,香气在空气中交织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四人一时无话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
最后还是耶律拓穹先开口。他端起酒杯,看向戚秀骨,言简意赅:“二十岁,及冠。在草原上,该有自己的马和刀了。”
戚秀骨不知怎么称呼他合适,最终只能双手端起茶杯,微微颔首:“多谢王爷。”
耶律拓穹仰头饮尽杯中酒,没再多言。
戚凌骁也端起茶杯,却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叶尖沉浮,半晌才轻声道:“二十岁……我二十岁时,正带兵守雁回关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耶律拓穹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近乎调侃的意味:“那时某人三天两头来叫阵,每次都说‘戚凌骁,出来一战’,结果打了七八次,也没分出胜负。”
耶律拓穹面不改色:“那是因为你总缩在关里,不敢出来。”
“兵法有云,以逸待劳。”戚凌骁淡淡道:“何况某人大冬天赤膊叫阵,冻得嘴唇发紫还要逞强,我看着都冷。”
耶律拓穹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那玄甲骑兵不也裹得跟熊似的?移动都费劲。”
“总比某些人冻僵了从马上摔下来强。”
“我摔下来那次是因为马镫断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戚凌骁挑眉:“我怎么记得是某人不听劝,非要在结冰的河面上策马,结果马失前蹄——”
耶律拓穹打断他:“那你呢?谁因为看地形图太入神,一脚踩进牧民废弃的捕狼坑里,卡了半个时辰才被亲兵捞出来?”
戚凌骁:“……”
耶律长烬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。
戚秀骨低着头,肩膀开始微微颤抖。
耶律拓穹乘胜追击,语气依旧平淡,但字字诛心:“还有一次,两军对峙,你派使者送战书。
结果战书是用昭国官话写的,我那会儿刚学汉话,看不太懂,就让军师念。军师念到一半,脸色古怪,问我‘王爷,这真是战书?’”
戚凌骁的耳根微微泛红,但面色依旧镇定:“……那是军师理解有误。”
“理解有误?”耶律拓穹重复:“战书上写‘明日辰时,关前一会,若汝胆怯,可挂免战牌’,这倒是这没问题。
但后面那句‘若挂免战牌,吾当赠汝绣花针一盒,以助汝缝补战袍’——”
“噗。”
一声极轻的笑声,从戚秀骨那边传来。
耶律长烬猛地转头。
戚秀骨低着头,一只手掩着嘴,肩膀抖得厉害。
那笑声起初压抑着,细碎,像风吹过檐下风铃,但渐渐压抑不住,变得清脆,明亮,像冰裂春溪,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。
他笑得弯下腰,额头抵在桌沿,散落的发丝随着颤抖滑过苍白的脸颊。那是耶律长烬从未听过的笑声——毫无防备,毫无保留,鲜活生动得几乎刺眼。
耶律长烬怔怔看着他,看着他笑红的眼角,看着他微微张开的、露出一点洁白牙齿的嘴唇,看着他整个人因为大笑而颤抖的单薄肩背。
那一刻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轰然倒塌。
那些算计,那些权衡,那些敌我立场和未卜的前路,在这一刻全都淡去。
只剩下眼前这个笑着的人,这个二十年来背负太多、笑得太少的人,这个此刻笑得像个普通二十岁少年的人。
他想,值了。
一切值了。
戚凌骁也看着戚秀骨,那双已经逐渐恢复清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柔软的东西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没再和耶律拓穹斗嘴。
耶律拓穹则靠在椅背上,手臂搭着椅背,姿势放松。他看着戚凌骁微微泛红的耳根,又看了眼笑得停不下来的戚秀骨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大堂里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氤氲。
酒香、茶香、饭菜香交织在一起,混合着窗外飘进的、清冷的雪气。
远处传来不知哪间屋子收拾器皿的轻微响动,更远处,云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。
这是一个破碎的、布满裂痕的夜晚。
有人成了质子,有人困于敌手,有人伤病缠身,有人前途未卜。
可此刻,在这间暖意融融的大堂里,四个人——两个昭国人,两个祁国人;两个长辈,两个晚辈;曾经的宿敌,如今的主囚,关系错综复杂,立场暧昧不明——
却围坐一桌,以茶代酒,以酒佐话,为一个二十岁的生辰,短暂地放下了所有重担。
戚秀骨笑够了,直起身,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。他抬手抹了抹眼角,深吸一口气,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,站起身。
耶律长烬跟着站起来。
戚凌骁和耶律拓穹也相继起身。
四人隔着桌子,互相看了一眼。
没有祝酒词,没有华丽的辞藻。戚秀骨只是双手捧杯,微微躬身,轻声道:“敬今夜。”
耶律长烬举杯:“敬今夜。”
戚凌骁和耶律拓穹同时举杯,一个端茶,一个持酒,声音一轻一沉,却同时响起:“敬今夜。”
四个杯子在空中虚虚一碰。
茶凉了,酒烈了。
但这一夜,终究是暖的。
饭后,耶律长烬送戚秀骨回房。
走到三楼雅室门口时,戚秀骨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耶律长烬。烛光从门缝里透出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耶律长烬看着他,没说话。
戚秀骨顿了顿,又道:“面……其实没那么难吃。”
耶律长烬笑了,那笑意很淡,却真实:“骗人。”
戚秀骨也笑了,这次没笑出声,只是唇角弯了弯:“真的。至少……心意是好的。”
耶律长烬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轻声道:“戚秀骨。”
“嗯?”
“二十岁快乐。”
戚秀骨怔了怔,随即点头:“……嗯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将耶律长烬隔绝在外。
耶律长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着里面传来轻微的、收拾衣物的声响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
下楼时,他在二楼走廊遇见耶律拓穹。他正从戚凌骁房里出来,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,头发还湿着。
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,耶律拓穹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他笑了。”
耶律长烬脚步一顿。
耶律拓穹没看他,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覆雪的枯梅,淡淡道:“很多年没见他那样笑了。”
这个“他”,不知是指戚凌骁,还是戚秀骨。
耶律长烬沉默片刻,才道:“……嗯。”
耶律拓穹不再说话,转身朝主楼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廊灯下拉得很长,坚实,沉默,像一座行走的山。
耶律长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离开。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,覆盖了庭中青石板上的脚印,覆盖了枯梅枝头的积雪,覆盖了这座城池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伤痕。
而屋里,烛火摇晃,将温暖困于一室。
这一夜,无人提及明日,无人提及前路。
只因今夜,已足够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