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耶律拓穹哼笑:“喝完打,打完再喝。有时候半夜溜出营,找片空地,拎着枪提着刀,打到天亮。
本来在营地附近打,后来被起夜的小卒发现,他以为开战了,还吹了号角……戚凌骁就拉着我逃,逃到一个山丘上。
从那之后,我们就在山丘上打,打累了就睡,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记仇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耶律长烬却能从那只言片语里描摹出当年的景象——两个年轻的主将,在尸山血海的间隙里,用最原始的方式较量、试探,然后在血腥味还未散尽的战场上,分一坛粗劣的烈酒。
“他那时候特别爱笑。”耶律拓穹又说:“不是假笑,是真笑。打赢了笑,打输了也笑。
有一次比刀,我砍破他肩甲,留了道口子。他捂着伤口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还咧着嘴说:‘痛快!下回该我砍你了。’”
耶律拓穹说:“下回见面,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全,又来找我比。那次我故意留了手,没下重招。他看出来了,比完就骂我瞧不起他。”
“那时候都年轻。”耶律拓穹笑了笑:“觉得天下没什么可怕的。打仗归打仗,喝酒归喝酒。不打仗的时候,还能做朋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酒坛在他手里转了转,又递过来。
耶律长烬接过,却没喝。坛壁沾着夜露,湿漉漉的。
“皇权谋术……”他低声说,后面的话没说完。
但耶律拓穹听懂了。
“是啊。”耶律拓穹应了一声,语气很淡:“把那样一个人,磋磨成这样。”
“他那套在战场上行得通的,在朝堂上就是找死。人心弯弯绕绕,一句话能藏十八个意思,一个眼神能算计三五年后的事。
他直来直去,不会拐弯,不会算计——别人挖坑他就跳,别人下套他就钻。”
“所以栽了一次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他说完,又沉默下来。
风雪渐渐大了,碎雪扑在脸上,化成冰冷的水渍。远处二楼的灯光还亮着,昏黄的,在这漆黑的冬夜里,像一粒微弱的星火。
耶律长烬忽然想起戚秀骨——那个同样被皇权、被命运、被无数算计裹挟的少年。
他才二十岁,眉眼间却已经有了洗不去的疲惫和沉郁。
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,会不会也是另一个模样?会不会也能像年轻的戚凌骁那样,纵马驰骋,笑容爽朗,活得热烈而自由?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“他那样的人。”耶律拓穹忽然开口,打断了耶律长烬的思绪:“不该是这种下场。”
语气很平静,没有惋惜,没有怜悯,就像在陈述“天是蓝的,草是绿的”那样自然。
耶律长烬看向他:“那该是什么下场?”
耶律拓穹转过头,翠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。
“该死在战场上。”他说。
不是诅咒,不是恶毒,只是最简单的、对一个战士归宿的判断。
耶律长烬沉默了。
皇权,猜忌,寒毒,十六年幽闭——随便哪一样,都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磨成空壳。戚凌骁全挨了,还能坐在这儿跟他侄子说话,已经算他骨头硬。
“戚秀骨像他吗?”他问。
“不像。”耶律拓穹答得干脆:“至少不完全像。戚秀骨像他娘,顾如敏。心思深,谋算远。戚凌骁……听说像他爷爷,昭冶帝。直来直去,不懂转弯。”
——那位重启余下开国六姓、重用武将、崇尚力量的皇帝,平生最恨权谋算计,晚年却被世家和儿子们逼得心力交瘁,郁郁而终。
原来是一脉相承的悲剧。
“但他护着戚秀骨。”耶律长烬说:“护得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耶律拓穹道:“他只会这一种护法——挡在前面,谁来砍谁。简单,但有用。”
简单,但有用。
耶律长烬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戚秀骨对这位王叔如此敬重,如此不舍。在深宫里长大的人,见惯了弯弯绕绕、口蜜腹剑。
突然有个人站出来,不问缘由、不计得失,就是单纯地挡在你前面——这种护法,笨拙,却珍贵。
叔侄俩,天差地别。
一个精于谋算,却被迫以力破局。
一个只通武力,却被迫卷入权谋。
都是错位。
都是悲剧。
“戚秀骨也确实行事稳重,你看他今天去跟戚凌骁道别。”耶律拓穹说:“一句话都没多说,就站在那儿,点点头,走了。
换个人,这会儿肯定得哭哭啼啼,说一堆废话。但他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赏: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这份分寸感,戚凌骁一辈子都学不会。”
耶律长烬沉默地听着。
“戚凌骁没多说,是因为他没得说,最多说几句天冷加衣别委屈自己,其余的连屁也放不出来一个。”
耶律拓穹很少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话,笑的也很爽朗,似乎真的找回了几分少年气:“但戚凌骁不说,是因为不会,云京的弯弯绕绕他都没琢磨明白,还琢磨晟京的?”
“王叔。”耶律长烬忽然开口:“若是当年……他没中‘蚀骨寒’。”
他没说完,但耶律拓穹听懂了。若是当年戚凌骁没中毒,没废武功,没闭府十六年——现在的他,会是什么样?
耶律拓穹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若是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:“这世道,容不下他那样的人。”
这世道,容不下像风一样自在的戚凌骁。也容不下……像戚秀骨那样,想护住更多人的人。
所以他们都被磨。
被算计磨,被权术磨,被这天下大势磨。磨到锋芒尽敛,磨到学会低头,磨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。
但骨子里那一点东西,诸如戚凌骁的“莽”,戚秀骨的“执”——磨不掉。
那是根。
扎在血里,长在骨头上,死也剥不下来。
“你觉得他……”耶律长烬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后悔吗?”
耶律拓穹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戚凌骁很久,久到耶律长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我觉得,他可能从来没想过‘后悔’这两个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。”耶律拓穹说:“选了,就认。撞了南墙,也不回头。断了腿,就坐轮椅。病了,就吃药。死了,就埋地里。觉得车到山前总有路走。
不会抱怨,不会后悔,不会说‘如果当初’。”
“他就是……接受。”
接受所有后果,接受所有代价,接受自己从云端跌落,接受自己从战神变成废人。
然后继续往前挪。
哪怕是用爬的,也要一寸一寸地挪。
戚凌骁和戚秀骨,骨子里是同一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