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祁国朝廷能于一月之内,彻查近日于晟京市井流传之污蔑、毁谤、构陷怀壁公子与昭国瑾王之流言,揪出幕后主使,公示于众,并予公子满意之交代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街上每一张呆滞的脸。
“则前两条约定,尽数作废。
非但如此,原宁国输祁之盐铁商路,其利五年之内,祁国可抽一成。
所涉火器图纸,亦将全数无偿上交祁国朝廷,并遣专人协助祁国筹建火器营,培训匠师。”
死寂。
然后,嗡的一声,整条街炸开了。
“一、一成利?!五年?!”
“火器图纸白送?!还帮建火器营?!”
“这、这……这是真的假的?!”
“废话!那绢帛你看见没?那是‘长靖殿下’的私谕!私谕啊!当年在宁国,这东西一出,多少人头落地!能是假的?!”
“可、可这条件……查流言?就为了那些闲话?!”
“闲话?那叫闲话?那些话脏的……我听了都想吐!要是有人那么编排我祖宗十八代,我也跟他拼命!”
“可那是明晏啊!宁国那个……那个‘长靖公主’,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?当年在宁国,关于他的流言还少吗?他什么时候管过?”
“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啊……”有老成的商人喃喃道:“他以前不在乎,是因为那些流言伤不了他根本。
现在他在乎了,说明这些流言,或者说,流言背后的人——触到他底线了。”
“什么底线?”
那商人看了问话的年轻后生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说呢?流言里把他和那位瑾王说成什么了?
战利品,玩物,禁脔……这不止是侮辱,是要把他们从‘人’变成‘东西’。
明晏什么人?宁国宫里长大的,七岁就敢断四殿下一条胳膊的狠角色。他能忍这个?”
周围人恍然,随即又生出更深的寒意。
是啊,明晏是什么人?
宁国言皇后的独子,从小手握重权,骄纵跋扈之名传遍五国。
他不在乎礼法,不在乎名声,甚至不在乎生死——北上途中投湖的事,早就在祁国上层传开了。
这样一个疯子,现在被人用最下流的话糟践,他会怎么反应?
眼前就是答案。
要么,祁国断盐断铁,眼睁睁看着火器技术流散天下,军事优势荡然无存。
要么,祁国在一个月内,把散布流言的主谋揪出来,给他一个“满意的交代”。
没有第三个选项。
宣读的人似乎对街上的骚动浑不在意。他缓缓卷起绢帛,动作细致而恭敬,仿佛在对待什么圣物。
然后,他走到街边一堵平整的砖墙前,从袖中取出一罐早已备好的浆糊,用刷子均匀地涂在墙上。
接着,他将那张银白色的绢帛,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。
海棠暗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,上面的墨字清晰可辨。
贴好后,三人后退两步,整了整衣冠,然后——齐齐跪了下去。
不是对墙,也不是对绢帛,而是对着绢帛所代表的那个人,那个此刻远在驿馆西院、或许还在病中沉睡的“怀壁公子”。
他们伏身,叩首。
动作标准,庄重。
三叩毕,起身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那一跪只是例行公事。
然后,他们转身,朝着来时的方向,迈步离开。
脚步依旧不疾不徐,从容得像三个刚逛完早市、准备回家的寻常文人。
可街上的人群,却自动分开一条路。没有人敢拦,甚至没有人敢靠得太近。所有人都目送着那三道灰蓝色的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角。
直到他们彻底不见,街上才重新活了过来。
“就这么……走了?”
“不然呢?话都说完了,绢帛也贴了,难不成还留在这儿喝茶?”
“可、可那绢帛……就贴在这儿?这、这成何体统?!”
“成何体统?你去撕了啊!”
“我……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,没敢动。
可总有不信邪的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祁国汉子,显然喝多了早酒,摇摇晃晃地挤到墙边,嘴里骂骂咧咧:“什么狗屁公子……一张破布就敢吓唬人?老子偏不信这个邪!”
说着,伸手就去扯那张绢帛。
手指还没碰到绢面,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年轻的声音,甚至有些柔和,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。
“此谕需张贴满一月。提前撕下,视同撕毁此约。前两条约定,即刻生效。”
那汉子猛地回头。
说话的是个年轻人,就站在人群边缘,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,面容清秀,肤色白皙,显然也是宦官。
他并没有伸手阻拦,甚至没有靠近,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。
可就是这平静的目光,让汉子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“你、你谁啊?!”汉子梗着脖子吼。
年轻人没回答,只是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轻柔,却字字清晰:“提前撕下,视同撕毁此约。盐铁断供,图纸拍卖——即刻生效。”
汉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。
他不是完全不懂这些。盐铁断供会有什么后果,就算他是个粗人,也隐约知道。
祁国的铁匠铺子,十个里有八个用的都是宁国来的精铁。
盐更不用说,家里做饭用的青盐,全是宁国货。
要是真断了……
他咽了口唾沫,手慢慢缩了回来。嘴上还不服输,嘟囔着:“吓、吓唬谁呢……老子、老子今天心情好,不跟你计较……”
说着,悻悻地挤回人群里去了。
那年轻人见状,也没再多言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银白色的绢帛,目光在那海棠暗纹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仿佛从没出现过。
可经此一事,再没人敢动那张绢帛。
它就这么贴在墙上,在晨光里微微飘动。银白的底色,墨黑的字,浅淡的海棠花纹,构成一幅奇异而刺眼的画面。
街上的人群渐渐聚拢,又渐渐散开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“听说了吗?东市贴了张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明晏——就是宁国那个十二皇子,他发了私谕,说要是祁国不把造谣的人揪出来,就断盐断铁,还要公开拍卖火器图纸!”
“什么?!断盐断铁?!他疯了?!”
“疯没疯不知道,但那绢帛是真的!银白色,海棠暗纹,那是‘长靖殿下’当年在宁国摄政时用的私谕!见帛如见人!”
“火器图纸……公开拍卖……这、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?”
“谁说不是呢!可人家说了,要是祁国给个交代,不仅不断供,还让利一成,图纸白送,还帮建火器营!”
“交代?什么交代?”
“就那些流言啊!说瑾王和明晏是……是那种关系的脏话!明晏这是恼了,要祁国朝廷给他个说法!”
“就为这个?至于吗……”
“至于吗?呵,你试试被人说成是窑子里的玩意儿,看你至不至于!”
“可、可他这么搞,不怕祁国朝廷翻脸?他还在祁国手里呢!”
“翻脸?翻什么脸?盐铁在人家手里,火器图纸在人家手里,人家烂命一条,宁国又不要他了,他怕什么?光脚的不怕穿鞋的!
倒是祁国,盐铁一断,军队吃什么?百姓吃什么?火器图纸一流出去,边境还守不守?”
“这、这……这是逼宫啊!”
“何止逼宫,这是把刀架在汗王脖子上了!一个月,查不出流言主使,祁国就得断盐断铁,看着火器技术流遍天下!
查出来,盐铁照旧,还能白得图纸和火器营——这他娘的是选择吗?这根本是明示!”
“可……流言哪那么容易查?市井闲话,传来传去,谁知道源头在哪儿?”
“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!反正话撂这儿了,一个月后,要么交出主谋,要么准备接刀!”
……
议论声,惊叹声,咒骂声,担忧声……在晟京的大街小巷里翻滚、发酵。
但是所有人都清晰的意识到——被逼到绝境的明晏,就是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疯子。
谁敢让他难受,他就敢让谁更不好过。
那张银白色的绢帛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,最终将整座都城都裹挟进去。
而驿馆西院,依旧安静。
明晏醒时已近午时。烧完全退了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
他靠坐在床头,身上披着耶律长夜那件墨青色的大氅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却没看,只望着窗外那株开始抽芽的老树出神。
耶律长夜推门进来时,手里端着药碗。
他走到榻边,将药碗递过去。明晏没接,只抬起眼,琥珀色的眸子清清亮亮的,看不出半点病态。
“外面,热闹了?”他问,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,语气却平静得很。
耶律长夜“嗯”了一声,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。
明晏这才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黢黢的药汁,皱了皱眉,却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喝完,把空碗递回去,指尖无意间擦过耶律长夜的手背。
冰凉。
耶律长夜没说话,接过碗,转身放到桌上。然后又走回来,在榻边坐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谁也没再开口。
窗外有风,吹得老树新芽簌簌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明晏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。”他转过头,看向耶律长夜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嘲弄的弧度:“这次,要死多少人?”
耶律长夜看着他,翠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。
“不会少。”他说。
明晏又笑了,这次笑意深了些,却也更冷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自语:“人死得不够多,有些人……是不会长记性的。”
他重新靠回床头,闭上眼,仿佛倦极了。
耶律长夜依旧坐在那儿,没动。目光落在明晏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,落在他抿紧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上。
许久,他伸手,将滑落的大氅重新拉上来,盖住明晏单薄的肩膀。
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