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打斗声渐渐被甩在身后，青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微凉，谢予白跟在许宴尽身侧，目光总忍不住瞟向他揣着怀表的口袋，心头的疑惑像潮水般翻涌上来。

他忽然停下脚步，拉住了许宴尽的手腕，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，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：“你刚才那怀表……”

话到嘴边，过往被催眠的混沌记忆突然清晰，李书昀那副温文尔雅却藏着算计的模样，还有催眠时耳边挥之不去的低频声响，与方才怀表的滴答声隐隐重合。

“你也会催眠术？”

许宴尽转过身，被拉住的手腕没有挣开，只是垂眸看着他，眼底的光影忽明忽暗。

谢予白没等他回应，又追着问：“你跟李书昀是不是认识？还有上次那个在槐树下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眼神却跟你一模一样，是不是你？”

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，谢予白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都紧了些，指尖泛白。

他想起被催眠时那些真假难辨的幻境，想起许宴尽白发苍苍不认人的模样，想起李书昀当初催眠，这些碎片突然在脑海里交织，让他心跳都乱了节奏。

许宴尽沉默着，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，谢予白紧紧盯着许宴尽的眼睛，想从那片清冷里找到答案。许宴尽停下脚步，侧身看着他，握着画筒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，没有立刻回应。

巷口的灯光斜斜照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，睫毛轻轻颤动，显然是在斟酌措辞。

他垂眸看着谢予白泛红的眼角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
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比月光更凉些：“李书昀……是我的同门师兄。”

谢予白的心猛地一沉，指尖的力道松了些。

“我们师从玄隐先生，学的便是催眠术与心境引导，”许宴尽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屋檐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“先生的教义极严，要我们断七情、绝执念，只做心境的旁观者，不能干涉他人因果。可李师兄偏不信这些，他觉得催眠术能重塑人心，能逆转命运，总想用术法改变些什么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怀表，那是先生传给他们的信物，表芯里藏着独特的频率，能最快引导人的潜意识。

“我性子倔，不认同先生的‘旁观’，也不赞同师兄的‘干预’，总想着术法本无对错，错的是用的人。后来师兄私自用催眠术帮人篡改记忆，酿成了大祸，先生要逐他出师门，他却带着半本师门秘录跑了。”

“我为了找他，也为了向先生证明自己的想法，偷偷离开了师门，”许宴尽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涩意，“这一走，就是几十年。

先生震怒，说我们师兄弟二人，一个执念过深，一个离经叛道，都辱没了师门，便对外宣告，我们俩都逐门叛逃，永世不得归宗。”

谢予白怔怔地看着他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渊源。

“至于你说的那个老头，”许宴尽转过头，眼底终于有了些波澜，带着几分复杂的歉意，“是我。”
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谢予白的发顶，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催眠术练到深处，能短暂改变容貌气场，那天在槐树下，我刚追踪李师兄到这里，身上的术法还没散尽，容貌便维持着苍老的模样。我认出了你身上有师兄催眠的痕迹，本想提醒你，可话到嘴边，又怕你不信，更怕自己的身份会给你带来麻烦，便只能装作不认识。”

他垂眸，看着谢予白震惊的脸，补充道：“我知道你被师兄催眠过，那些幻境里是师兄根据师门秘录里的。”

月光下，许宴尽的眼神坦诚又带着几分无奈，他没说的是，那天看到谢予白对着槐树发呆，眼底的纯粹让他动了恻隐之心，既想护着他，又怕自己这叛逃之人的身份，会连累他卷入师门与师兄的纷争里。

谢予白僵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许宴尽的手腕，凉丝丝的触感传来，却让他心头一阵发烫。

心头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，目光落在许宴尽带笑的眉眼上，先前压下去的好奇又冒了出来。

他松开攥着对方手腕的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，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追问：“你还没说，你怎么能算得那么准？”

他抬手点了点许宴尽的胸口，指尖蹭过对方白衬衫的纽扣。

谢予白的眼神亮得很，带着点探究的执拗，鼻尖几乎要碰到许宴尽的肩膀，画室里沾染的颜料气息混着松节油的味道，缠上许宴尽身上淡淡的紫檀香，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暧昧的薄纱。

他其实想问的不止这些——想问他是不是一直悄悄跟着自己，想问他那些看似巧合的出现是不是早有预谋，想问他藏在沉默背后的心思到底是什么。

许宴尽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方才还带着几分涩意的眉眼，此刻竟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。
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，染软了他清冷的轮廓，唇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梨涡，看得谢予白心头莫名一跳。

他没立刻回答，只是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谢予白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，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，擦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谢予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脸颊却悄悄泛起热意，刚要开口再催，就见许宴尽收回手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身形微微后仰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谢予白，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月光，半晌都没说话，只任由谢予白的追问悬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