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雪下得连绵不绝,京城街巷被厚雪覆盖,往日热闹的市井,也添了几分肃静。而这皑皑白雪之下,藏着无人知晓的暗线和京城各方截然不同的窥伺。
自倚云阁暖阁一叙后,赵师容便彻底忙了起来。雪势稍缓,她便换上素净棉袍,揣着记满心思的小本子,踏雪走南城、逛北街,一处处打量空置铺面,打探地段市价,留心高门府邸周边的人流业态,每一处细节都细细记下,满心都是三人的营生筹划。
柳含烟早与倚云阁老鸨苏晚宁叮嘱过,赵师容往来阁中寻她,需全程保密,不得对外透露半分。苏晚宁素来捧着这位阁中小金玉,又是极懂分寸、明晓利害之人,当即应下,严令阁中上下对此事绝口不提,将赵师容的踪迹藏得严严实实。
另一边,自重阳宴过后,太傅府便彻底封死了消息。当日李沉舟与柳含烟从府中带走丫鬟一事,管家刚向夫人禀报,夫人便沉了脸,冷声下令:
“全府上下封锁消息,半个字都不许往外透,若是走漏风声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夫人深知,花楼伶人从太傅府要走丫鬟,传出去有损府中清誉,更怕牵扯出不必要的朝堂是非。一句令下,府中上下无人敢多言,彻底将赵师容这条线捂得密不透风。
唯有太傅沈清维,自那两个少年离府之日起,便暗中派人盯梢,将一切动静尽收眼底。他本是先帝亲封的当朝太傅,更是小皇帝的帝师,与如今被罢黜贬谪、权势尽失的沈家外戚同宗。当年小皇帝受奸相蛊惑,对外公沈家一贬再贬、连根拔起,满门沈氏子弟死伤惨重,唯有他凭着帝师之身,堪堪保住性命,苟全于朝堂之上。
他看似是中立清流,不问朝局,实则是被权力裹挟、身不由己的可怜人。奸相顾嵩景早就视他为眼中钉,若不是忌惮他帝师身份,怕落下残害帝师、忤逆皇权的骂名,早已将他除之后快。沈清维整日在府中闲居品茶、故作闲适,不过是夹缝求生的伪装,心底对那把持朝政、祸乱朝纲的奸相,早已恨之入骨。
暖阁内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。沈清维身着素色锦袍,倚在软榻上,听心腹躬身回禀近日探查的消息。
“回老爷,咱们府里出去的那个阿念丫头,近日整日在南北街巷奔走,四处物色空置铺面,还特意打听绸缎、成衣、糕点这类营生的门路,瞧着是倚云阁的柳含烟小娘子,打算脱离花楼,自立门户开铺子了。”
心腹顿了顿,神色郑重几分,又补充道:
“老爷,还有一事值得您格外关注。属下派人盯梢时发现,阿念丫头身边,一直有好几拨行踪隐秘的人暗中跟着护着。这些人扮相各异,都是普通市井之辈——卖货的商贩、闲散书生,甚至还有佝偻的老婆婆,个个看着不起眼,却眼神活络、行事谨慎,明摆着是护着这小姑娘,不让她在外抛头露面出半点差池。”
“想来这些人,都是柳含烟小娘子特意花钱雇来、暗中安排的人手,就是为了护着阿念丫头周全。老爷,由此可见,这倚云阁的两个少年,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。绝不是仅有一点小本事就能做到这般周全缜密,他们心思之细、行事之稳,远胜寻常成年人,着实不容小觑。”
沈清维原本闲适把玩茶盏的手猛地一顿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锐色,先前的淡然全然褪去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压低声音厉声问道:
“哦?那该死的奸相,那老匹夫,可知晓此事?”
心腹垂首,语气笃定:
“回主子,属下敢断定,那丞相一概不知。”
“哦?为何如此肯定?”
沈清维抬眸,目光沉沉。
“也不知怎么的,属下总觉得那柳含烟小娘子身边的李沉舟,绝非寻常少年,本事深不可测,行事缜密到了极致。不管是接那阿念丫头出入,还是暗中筹备铺面,所有痕迹都扫得干干净净,半分尾巴都不留。咱们的人能悄无声息跟在一旁探得这些消息,并非属下本事过人,而是那少年心思通透,早已察觉咱们的人,却无意刁难、放任不管,是个看透不说透的聪明人。”
心腹又道:
“丞相派的人,只会死盯着倚云阁,根本不知道还有个阿念丫头在暗中奔走,自然查不到铺面的事。再说,太傅府早已封死消息,这丫头的存在,除了咱们府里、倚云阁的苏妈妈,再无外人知晓。奸相就算挖地三尺,估摸着也查不到这事上面。”
沈清维听罢,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,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——有释然,有玩味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。
“好,好一个尾巴扫得干净,好一个看透不说透。这两个孩子,果然不是等闲之辈,比朝堂上那些酒囊饭袋有意思多了。”
他靠回软榻,望向窗外漫天飞雪,心中了然。自己是夹缝求生,那两个少年,又何尝不是在京畿泥潭里步步为营?既然他们不愿与自己为敌,也无意戳破彼此的默契,那便继续静观其变。说不定,这三个看似不起眼的孩子,还能成为搅乱奸相布局的一把利刃。
而与太傅府的暗流涌动、心照不宣不同,丞相府密室里,依旧是压抑到窒息的戾气。奸相顾嵩景坐在主位,面色黑如沉铁,盯着案上空空如也的密报,狠狠拍向桌案,怒声呵斥:
“一群废物!查了这么久,连那两个小子的半点图谋都查不出来!他们整日待在倚云阁,难不成太傅那贼子一众是真去听曲儿的?”
下方的属下战战兢兢,头也不敢抬:
“主子,那两人实在太过隐秘,深居简出,往来之人只有阁中伶人,实在查不出旁的动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