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将褪未褪,墨色沉沉压着京城的飞檐翘角。
内城街巷浸在薄晨雾里,全无白日车水马龙的喧嚣,巡街禁军的脚步声轻得近乎不闻,整座皇城尚在酣眠,唯有天际洇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,裹着山雨欲来的压抑,漫过权门府邸的朱墙。
寻常百姓安睡未醒,权贵宅院的灯笼还燃着暖光,无人知晓,昨夜沉沉黑幕中,一柄无形寒刀,已悄无声息,劈向权倾朝野的宰相顾嵩景。
朝钟散尽,晨光漫过宫墙,洒进宰相府。
顾嵩景下朝回府,紫袍玉带,面容端肃,周身是久居高位的威严。府中静谧有序,奴仆垂首侍立,守卫各司其职,昨夜风平浪静,半分异样皆无,仿若一切如常。
他屏退左右,独自步入外书房——此处是他处置私密要务、接见心腹的禁地,除亲信外,无人敢擅入。门窗半阖,一缕晨光斜斜切入,恰好落在书桌后那张紫檀太师椅上。
刚踏进门内,顾嵩景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。
本该空无一人的主座,竟端端坐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门口,身姿僵挺,身着深色劲装,一动不动,仿若早已在此静坐等候,连一丝发丝的晃动都没有。
顾嵩景立在书房门口,眸色微沉,并未贸然发声。
他执掌相权多年,朝野上下尽在掌控,帝王形同虚设,纵是宗室亲王,也无人敢擅闯他的私密书房。可身居高位,素来行事缜密,台面礼数、官场规矩从不会半分疏漏,即便笃定无人敢僭越,也未直接动怒。
他脚步轻缓,向后微撤半步,抬手朝着廊下暗处轻招了招。
光影微动,暗卫悄无声息现身,垂首待命。
顾嵩景目光隔着屋墙落向书房内那道背影方向,语调平淡无波,声线压得极低:
“今日内院,可有外人闯入?”
护卫沉声回禀:“回相爷,内外守卫森严,并无外人踏足内院。”
得到回话,顾嵩景微微颔首,再无顾忌。
他抬步踏入书房,袍角带起一缕寒冽之风,周身威压骤然铺开,一字一顿,厉声喝斥:
“放肆!何等狂徒,敢踞本官主座!”
寂静的书房里,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怒火直冲眉心,他迈步朝书桌走去,可越靠近,心头越泛起一股刺骨寒意。
那身影始终死寂,无呼吸起伏,无分毫活态,坐姿僵硬得违背常理,绝非活人该有的模样。
顾嵩景心头猛地一沉,怒意瞬间被慌乱压下。他快步上前,弯腰凑近,伸手猛地一扳那人肩头。
身躯缓缓转过来,一张惨白僵硬、毫无生气的脸,彻底暴露在晨光之中。
看清面容的刹那,顾嵩景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冻僵!
这不是旁人,正是数日前,被他亲自下令当场格杀的江湖猛汉头领□□!
此人凶悍难驯,不肯受他操控,被他就地斩杀,尸首更是他亲自吩咐心腹秘密沉入护城河,绝无再现世间的可能!
可如今,这具早已该泡发凉透的死尸,竟安安稳稳,坐在他的宰相主位上,仿若居高临下,俯瞰着他。
“唔——”
顾嵩景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往后急退,脚下踉跄,后腰重重撞在身后梨花木案几上,钝痛钻心,他却浑然不觉。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满眼都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。
相府戒备森严,内外守卫环伺,岗哨密布,这具死尸究竟是如何被悄无声息送入禁地书房?又是如何被安放在他的主座之上?
全程无惊无扰,无半点声响,无一人察觉,如鬼魅夜行,来去无痕。
这哪里是报复,分明是索命!是赤裸裸的诛心警告!
“来人!来人!”
顾嵩景终于回神,嘶吼着唤来贴身死侍隐卫,手指颤抖着指向椅上死尸,气得语无伦次,厉声质问缘由。
两名隐卫上前一瞥,当即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面,声音惶恐:
“属下该死!昨夜府中毫无异动,我等竟全然未察,罪该万死!再者□□尸首,确实早已按令沉入护城河底,不知为何会现身于此!”
顾嵩景头皮发麻,冷汗瞬间浸透内里衣衫,脑海中疯狂翻涌过往仇家,却想不出何人有这般毒辣诡谲的手段。他只昨日派人去倚云阁寻衅施压,对方不过是一方风月楼阁的稚子,怎会有如此通天本事?
可除却此事,他近期再无其他祸端。
这一记警告,不留只字片语,不喊打喊杀,却直白地告诉他:他的相府,在对方眼中如同无人之境,想要取他性命,易如反掌。
书房内死寂一片,唯有顾嵩景急促慌乱的踱步声,沉重地敲打着静谧的空气,心底的恐惧与疑惑交织,死死压在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