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道这房子隔音好不好啊,陆时谦边打量眼前的房间边想。
阿黎的房间十分整洁,窗户开着,微风吹动墨兰,带着丝丝香气,床靠着窗户,铺着素白粗布床单,被子叠得棱角分明,另一边,门附近,老榆木书桌配着一个长凳,阿黎示意他坐下。
“段奶擅长唱傩戏,和石公以前是夫妻,十几年前不知道闹了什么不愉快,住在田婆家附近的两人,一个搬到了山上,一个搬到了山下,这么些年,一直没联系过。”
“她很好说话,但只要听到旁人提起石公便会不在说话。”
……
这次阿黎长了经验,拜访田婆前将所有的注意事项仔细交代给陆时谦,陆时谦也认真记好。
“记住了阿黎师傅。”
听完阿黎说的所有细节,陆时谦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应对方案,感觉没问题后,笑着打趣。
午后阳光暖得正好,带了丝暑气。
陆时谦今天忙了很多,尽管刚休息了一下,现在依然感觉疲惫,可观察眼前人,步履轻快,丝毫不见疲态。
他用轻功走的吧,小说里都说深山里面常出修行高人,他会不会下蛊飞天啊,一路安静的只能听到大自然的声音,陆时谦胡思乱想。
穿过吊脚楼,二人往山腰深处走,脚下的石阶十分光滑,好像被走过千万次那般,不过从石缝里冒出来的苔藓绿的发鲜。
“段奶的房子在老戏台旁边。” 阿黎的脚步放得平缓,“她身子骨很硬朗,平时不怎么出门,就喜欢在屋里整理老物件。”
陆时谦点点头,手背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,却不妨碍他观察四周。越往深处走,吊脚楼的密度越低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气息。转过一道弯,一座相对古朴的吊脚楼映入眼帘,房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,门楣上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在门框两侧刻着简单的花纹,细看竟是简化的傩面轮廓。
比不上石公的刀工,但也很出色。
阿黎上前轻轻叩门,木门发出轻响,没等第二下,里面就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,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陆时谦跟在阿黎身后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堂屋中央的八仙桌,桌面擦得发亮,摆着一套粗陶茶具。
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,最显眼的一张是个年轻女子的单人照。
她穿着靛蓝色的傩戏戏服,眉眼弯弯,眼神清亮,头上戴着简单的银饰。
“阿黎来啦,” 段奶从里屋走出来,60左右,头发有些白了梳得整齐,用一根木簪绾着,身上穿的深蓝色土布衫袖口,绣着一个极小的傩面图案。
“嗯,来您这儿坐坐。”阿黎说。
“这位就是城里来宣传梯云坳傩戏的专家吧?”段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陆时谦。
“段奶您好,我是陆时谦,负责弘扬宣传梯云坳傩戏。” 陆时谦主动上前打招呼,目光不自觉落在段奶手上,那双手保养的很好,田婆手上很多的茧子,在段奶手上一点都没看到。
“打扰您了。”
段奶笑着摆手,示意二人坐下,转身去倒茶。
“不打扰,亮子这孩子几天前就跟我说会来个很出色的年轻人来保护傩戏。今天看了你果然仪表堂堂,面相很好。”
她端来两杯热茶,茶香混着草木的清香散开。
陆时谦笑笑,站起身接过段奶端来的茶。“谢谢。”
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梯云坳的傩戏,现在愿意上心的年轻人不多喽,自己家的孩子都走出去了哪还有外人愿意来学。”
“也是,没发展谁愿意留在这里啊,他们还年轻。”段奶自顾自说着。
“您说的对,现在的这里难以支持年轻人挣钱、实现理想抱负,但如果这里发展起来了他们能看到前景自然会回来的。”陆时谦说。
“嗯,你说的对。”
“梯云坳傩戏是好东西,不该被忘了。我这次来,想拍个宣传片,让更多人知道它,也想请您这样的老艺人多指点。”陆时谦顺着话题开口说出自己的计划。
“指点谈不上,” 段奶呷了口茶,眼神飘向墙上的照片,“我只会唱戏,但一个人不成戏,如果你能找来其他人,我自然很乐意参与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没什么波澜,却让陆时谦想起阿黎之前的话。他下意识看向他。
阿黎扬起眉毛轻点头,在一旁补充。“段奶是咱们梯云坳唯二能完整背下《开山祭》全本戏文的人,很厉害。”
“都是老手艺了,不值一提,” 段奶指尖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下,“好久不唱了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陆时谦问,他想不明白,就算段奶和石公闹掰了,也不耽误演唱傩戏啊。
但话一出口,他就觉得有些唐突,刚想道歉,段奶却笑了笑,眼底掠过一丝怅然。
“还在梯云坳能唱的想听的岁数都大了,其他会唱的都去外地打工挣钱了,久而久之戏台上长草的速度比在上面唱戏时拔一次的速度都快了。”
说着段奶轻咳几声,用力捶了捶腿。阿黎看见后将一旁的热水袋拿来灌上热水,敷在段奶膝盖上方。
“老毛病了,过了暖呼的时候呆一会儿腿就有点难受。”
聊了也有一段时间,该给的态度也给出去了,看出段奶身体不适,陆时谦阿黎对望一眼,准备离场。
“你来,有这份心弘扬梯云坳傩戏,我很感动,如果需要我,随时跟我讲,但你不要把傩戏改的面目全非,不要做出对不起梯云坳的事儿。”说这么多话,段奶又轻咳两下,喝口茶,缓缓继续说道,“这样山神会动怒。”
陆时谦从网上了解这边的文化,再加上所见所闻,这里每个人都相信山神的存在,他们相信他们吃的饭喝的水住的房子全是山神的馈赠。
也相信人类是非常渺小的存在,如同尘埃、沙石,山神随便一挥手就能倾覆所有。
“段奶,您放心。”陆时谦站起身,郑重其事的说道,“我不会自作主张做任何对梯云坳不利的事情。”
段奶看着他,眼神清亮,“你手背上的伤,是田婆弄的吧?”
陆时谦一愣,随即点头。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猜出来的,梯云坳能做出这事儿的也就她了,但她人不坏,” 段奶叹了口气,“她男人走得早,就剩个孙女,还走了,心里苦,才把自己裹得像只刺猬。她不是针对你,是怕外人把傩戏改得面目全非,怕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。”
陆时谦知道段奶是在敲打自己,他本就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大,点点头。
随后段奶拿起一颗野果,递给陆时谦和阿黎,随后对着陆时谦说,“这是山枣,阿黎最喜欢吃了,多吃点。”
陆时谦接过山枣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,心里却有些发酸。
咋搞?三位老前辈只有段奶同意唱戏,但前提是要有人配合。脑袋乱成一团,不自觉皱起眉毛。
“段奶,我俩不打扰您了,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阿黎拉拉陆时谦的胳膊,起身告别。
“怎么了?”阿黎注意到陆时谦的不快,走出一段时间后问到。
“没,在想如何处理人际关系。”陆时谦没想到阿黎如此有反差,看起来清冷十足,像神一样,但会关心人,注意到身边人的微小情绪。
“你一会儿有事儿吗?”陆时谦想去三坛十二坪看看,他很好奇,梯云坳傩戏最辉煌时会有多么盛大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带我去三坛十二坪看看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