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黎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，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。

“那你说段奶会去吗？”快到段奶家的时候，陆时谦头向后仰压倒阿黎推轮椅的手上。

靠！怪不得他第一呢，从下往上瞅都不难看。

陆时谦被阿黎立体的五官晃了一下。

“应该会去吧。”阿黎抽出手拍了拍陆时谦的脑门。“我跟你讲过段奶和石公的故事吗？”

“没。”

阿黎停住了轮椅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陆时谦回头看他。

阿黎没说话，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扇半掩的木门上，门还是那个门，门楣上刻着简化的傩面图案，风吹过，门轻轻晃动，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
“泥石流发生的时候，石公在家里刻傩面，听见动静跑出来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段奶。他往山下跑，那时水已经没过膝盖了，跑到半路，看见段奶正往山上跑。”

“发生泥石流能往山上跑吗？多危险啊。”陆时谦小声的问。远处段奶家还能看到她的身影。

“嗯，她担心石公。”阿黎说，将轮椅推到路边，对着梯田。“那时候水已经很大了，下也下不去，所有东西都顺着水往下飘，一股猛劲袭来，俩人也被卷了下去。“

“天呐！”难以置信现在活生生的人经历过这种事情。

“听村里老人说当时以为这俩人凶多吉少，好在石公搂着段奶拉住一棵树。”

虽然知道这俩人现在都好好的活着，但听到这里还是松了一口气。

“石公当时让段奶爬上去。段奶爬了一半，回头看见石公还在下面，水已经到他腰了，不知道为什么石公当时就是没上那颗树。”

“过了很长时间，泥石流停下来后，俩人就分居了。”

“没人知道吗？”陆时谦不解。

“当时大家都自顾不暇，后来也没人触着眉头去问。”阿黎说：“或许也是创伤后应激反应。”

陆时谦沉默着点了点头，随后说：“走，咱俩去看看。”

轮椅停在段奶家门口。

院子里种满了花，红的黄的，开得热闹。段奶坐在门口择菜，看见他们进来，笑着招手。

“来啦，咋还坐上轮椅了呢？上次见还能自己走呢。”

“下午好段奶，上午又伤了下。”阿黎把轮椅推进院子，在段奶旁边停下。陆时谦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，“刚准备做饭呐。”

“嗯，摘摘采，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。”

“上午去了趟城里，顺道买点吃的。”陆时谦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，“宣传片拍好了，拿过来给您看看。”

“好啊，好！”段奶擦了擦手接过手机，认真地看，看到阿黎从雾里走来的那段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拍得真好。”她说，“把梯云坳的美拍出了十成十。”

“还是有点不足的。”陆时谦说。

“哪里？”段奶有些疑问，在她眼里这已经是能上电视的水平了。

“这个宣传片的主题是梯云坳傩戏，但现在这个视频里只有梯云坳没有傩戏。”陆时谦说，看段奶面上没有异样的表情继续说：“所以想拜托您出下镜。”

段奶点了点头，随后说道：“我没意见，但我也跟你说过，单人不成戏，靠我一个人是演不了的。”

“这您放心。”陆时谦马上接话，随后看了眼阿黎继续说道：“田婆已经同意出演了。”

“哎呦，小伙子，是我小看你了。”听到这话，段奶还是有些意外的，她和田儿是好多年的老友了，深知她的性子。

“一切为了梯云坳傩戏。”陆时谦笑着回答：“晚上我们在下坛那边……您能过去看看。”

说这话心里没底，陆时谦偏头看向阿黎，阿黎点了点头，继续他的话说：“下午乡亲们吧三坛十二坪收拾了一下，现在下坛已经收拾干净了。”

“对。”陆时谦点点头。

“好啊！其他坛什么时候收拾？”段奶说。

“这两天，还有…”陆时谦说到这里顿了顿，“晚上石公可能也会来。”

说完将随身携带的背包拿出来，从里面掏出一堆傩面放到桌子上。
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
听到这话和陆时谦的神情，段奶心里就明镜了，不等他回答，擦了擦手端详起这些傩面。

“他来他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：“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，带下几片花瓣。

“当初是他说不想再见面。”段奶面带微笑。“我没说。”

“段奶，”他问，“您恨他吗？”

恨他突然选择分开，什么也不说，恨自己对他还有残存的爱。

“恨他啥？”

段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恨太长久了，我和他担不起。”段奶说。

“那为什么要分开啊？”陆时谦不理解，直接问出口，相爱为什么不可以解万难。

“为啥？”段奶放下手中的活，抬头看天空：“泥石流过了以后他一宿一宿睡不好觉，看见我就躲着，有一天半夜我看见他在仓房里窝在椅子上睡着了，我记得和我在一个屋他好长时间没睡着了，从那以后他老跑仓房里一个人呆着。”

段奶长呼一口气，这么多年了，将自己曾经的过往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，语气里听不出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