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公走到下坛边缘的时候停住了,远远地看着戏台这边。
段奶的方向。
两人隔着十几米。
“你还害怕吗?”风将段奶的话送到石公耳朵里。
石公摇了摇头,一步一步走到段奶面前,站定,手缓慢的抬起。
“我以前的手艺可真好。” 石公的手停在半空中,指尖轻轻拂过段奶脸上的傩面。
傩面眉峰刻的圆润,眼窝浅浅的,嘴角只有一道极淡的弧线。
勇气神,面如平湖面对世间一切。
“现在呢?”段奶想起石公曾说过的话,笑声从傩面后传来,有点闷闷的。
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,手心里躺着另一个傩面。
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?!”
石公愣住了,眼睛带着震惊盯着段奶手中的傩面。
“你不认得了?”段奶把傩面往他眼前送了送,“刚结婚那年,你夜里睡不着,点了盏油灯,坐那儿刻啊刻的。我问你刻啥呢,你不说,满脸坏笑看着我。”
说到这里,段奶仿佛回到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石公看着那个傩面,看了很久。
“我记得,刻了两个。”他说:“一模一样的。”
“我说一个给你,一个我留着。咱们一人一个,勇敢的活着……”
段奶没说话,面具后面柔情的望着眼前人。
石公伸出手,把那个傩面接过来。他的手指很硬,布满老茧,可在月光下,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我来到这里后,”段奶开口,“收拾东西,才发现把这个也收走了。两个一起收走了。”
“我以为丢了。”石公说。
“没丢。”段奶说,“在我这儿。”
石公抬起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段奶脸上的傩面和手里的傩面一模一样。两个勇气神,隔着十几年的光阴,终于又见面了。
“戴上吧。”段奶说。“我们溜达溜达。”
她转身,沿着戏台边的石阶往下走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舞台上,落在刚拔过杂草的空地上,又落在石公身上。
————
“他俩咋走了?!”陆时谦一句话都没听清,只看见这俩人戴上面具就往前走了,睁着大眼睛,满眼八卦看向阿黎。
看来,和好了。
为了防止被发现,两人靠的极近,这老两口一走,陆时谦这才意识到他和阿黎的动作有多不适合。
呼吸交错间,赶紧坐直身体,拉开距离。
“咱俩还在这干啥。”
晚风吹的人很舒服,陆时谦很想继续在这里呆着,听风声。
可他行动不便,自己要呆在这儿的话阿黎指定会陪着。
他不好意思麻烦人家。
“那回家吗?”
陆时谦没吱声,认命的挪动着轮椅。
好在阿黎问是这么问的,动作上直接推着陆时谦往戏台前溜达:“我们散散步再回去吧,你陪陪我,我好久没在这里闲逛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三坛十二坪分散在整个梯云坳上,山路不好走,尤其是在黑夜里。
“路灯啥时候能安排上呢?”走位乡亲们走走停停,热闹极了,旁边人拌了一下脚,陆时谦注意到了,小声的问阿黎。
“亮子说已经和上面沟通过了,这两天就能把路灯落实下去。”阿黎说。
“太好了。”两人走到中坛,阿黎倚靠在栏杆上,远处商业街灯火通明,形成一条黄色的线。
真热闹,这热闹什么时候能分给梯云坳几分呢?
“你说,这么多年的黑夜,乡亲们会羡慕山下商业街的热闹么?”陆时谦问,他不理解。
五六公里的距离,山下热闹非凡,山上死气沉沉。
如果他生活在梯云坳,会想下山的。
想到这里,陆时谦抬起脑袋,这就是村民这些年的解决方案!
他刚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这里人口是不算少,但没见到几个年轻人。
“会,但没有人会主动说出来的。”阿黎思考了几秒,陆时谦刚想问为什么,他又继续说道:“还是因为那场泥石流。”
“伤亡太惨重了。”不知是因为此处温度比下坛处凉了点,还是想到这里,风一吹过,带起一片鸡皮疙瘩。“但十多年的祭奠会不会太漫长了。”
“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,怕被标上无情无义的标签。每个人都觉得不配热闹,也觉得傩戏背后的山神迁怒于大家,背叛了大家…”
“背叛?”陆时谦有点震惊,阿黎竟然会说出这么重的词。
“对,系绳容易结绳难。”阿黎摆正陆时谦的脑袋,“大家对傩戏和山神的感情很复杂。”
他推着轮椅慢慢前行。
“人没了,便觉得自己不配快乐了,也觉得没必要再热闹了。”
不配这两个字阿黎说的很重,或许他心里也曾这么想过,陆时谦偏头看向他,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,却没解其中郁色。
但,谁痛苦谁改变。
对吧,阿黎。
——
三坛十二坪,依山而建,从上到下十二个戏台,高低错落。
段奶走在前面,石公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戴着傩面,在月光下,像两个从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人。
但夜色浓厚,将傩面糅合。
“你还记得这儿吗?”段奶在最上面的戏台停下,指着台沿的石板,“那年你在这儿敲鼓,戏刚演到一半,你把鼓膜锤漏了。”
石公走过去,蹲下,手指抚过那些刻着神鸟的纹路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“当时怕被观众看出来觉得不吉利,我锤的旁边,声音都变调了。”
“嗯,田儿当时就听出来了,还给我传眼神,哈哈,我俩就很用力的表演,生怕注意力转移到你那里。”
坐了一会,俩人站起来,继续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