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戏台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每到一个地方,俩人就停下来,说几件往事,忆往昔。
“这儿,咱俩第一次一起唱戏。你敲鼓,我唱,唱到一半忘词了,你笑我。”
“这儿,下雨天,咱俩躲在戏台底下,你把你外衣脱下来给我披着,自己冻得直哆嗦。”
“这儿,你教我刻傩面,我刻得丑,你说我是你见过最笨的人。”
石公听着,一直没说话。
走到第七个戏台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眼睁睁的看着很多人从我眼皮子底下卷走,那时候他们都活着。”
段奶停住脚步,这么多年,她终于得到知晓答案的权力了。
月光下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“回去后我不敢跟你说。我怕你觉得你男人窝囊,见死不救,贪生怕死。”
石公越说越激动,脸上的傩面快要掉下来。
“我不会,我不会。”段奶第一次听到当年的实情,这些年的复盘没一个猜中。
“我想着生死有命,他们的死算不到我头上。”石公将傩面摘下,用最真实的表情看着他的爱人。“可我做不到,我总是会想起他们被冲下去时的表情,那时候他们还活着,我一看到你,就想到那天晚上。”
石公的声音渐渐变小。
“你也有可能看到我的懦弱。”
“不。”段奶斩钉截铁的说:“你不懦弱。”
“你把我送上了树,自己却一直呆在树下,你做好了保我赴死的准备,你是我的英雄。”
“不,不是。”石公说这话时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抱着树也能活。”
“而且。”石公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爬上去之后,我看见了树在晃悠,它的根那块是松的,水一冲就晃。我要是也上去,树倒了,咱俩都完了。”
段奶愣住了。
“所以你就在下面站着?”
“嗯,我搂住树至少有生的可能。”
“随时都有山体滑坡的风险,那么危险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段奶问,声音闷闷的。
石公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“可那些人,我不敢放手去救他们,我也怕死。这些年我总能梦到那天,他们也不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他们,笑着问我他们家怎么样了,还劝我和你好好的。”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?我为什么就那么胆小!!!”
黑暗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过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是寨子里的吴阿婆。
石公看见她,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小石子,我从来没怪过你,都是命,我们斗不过命的。”黑暗里,一旁的老奶奶走过来,满脸泪痕的说。
不等他回答,老奶奶继续往前走:“命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石公注视着老太太的背影,想起他男人和他孩子的脸,闭上眼睛,泪水瞬间涌下。
段奶上前一步狠狠抱住石公。
这迟到了十余年的安慰,在今晚落实。
“过去了,放过自己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段奶拉起石公的手,一步步向前。
第八个戏台,第九个,第十个……
他们继续往下走,手一直没松开。
走到最后一个戏台的时候,段奶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梯田。月光下,梯田泛着银色的光,一层一层铺向远方。
“这个地方,”她说,“咱俩年轻的时候,最喜欢来。”
“嗯。”石公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
“那时候你说,等老了,咱俩就坐在这儿,看月亮,看梯田,看一辈子。”
石公没说话。
段奶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现在算老了吧?”
石公看着她,月光下,她脸上的傩面已经摘下来了,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泪,但没掉下来。
“很老了。”他说。”我老,你不老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段奶笑了笑。
石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。“这些年,错过的太多了,心里过不去的坎都被时间磨缓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的梯田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我陪你一起。”段奶牵起石公的手。
——
月光如水,洒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陆时谦说,山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阿黎点点头。
陆时谦自己转动轮椅,刚转了一下,就被阿黎按住。
“我推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……”
“山路危险。”阿黎打断他,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,“你帮我留意一下脚下。”
陆时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
轮椅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远处,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站在戏台上,并肩看着月亮。
近处,两个年轻人慢慢走远,一个推着另一个。
风从山谷里漫上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