绯湘看到燎渊的那一刻,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转念一想,自己慌什么?脸都不一样,他根本就不认识自己。
桥下,燎渊还和从前一样,眉眼冷峻,鼻梁挺拔。那双眼依旧沉沉的,深不见底。
碍于燎渊的身份,绯湘不得不上前,微微躬身,行礼道:“上神好。”
燎渊点点头,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山景清幽,空灵婉转。
他客气道:“怀阳山灵力充沛,在此修炼,不知仙子修为精进如何?”
绯湘垂眼,发觉他腰间有一荷包,绣得歪歪扭扭。
这不是当时绣兰草的残次品?早就让萝月丢了,怎么在他身上。
怕自己诧异的神情被燎渊捕捉,绯湘故作:“修炼本看缘分,慢慢精进,方为好。”
燎渊沉默。
他的卿卿一如既往,喜欢穿素衣,无论在上界还是下界都是这副打扮,真不怕被人发现。
“是该如此。”他说。
二人互相对视。一阵风袭来,花瓣飘飞,坠落在二人身前,谁也没开口。
可这风突然变大,绯湘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俨然凌乱起来,燎渊在这儿,她没法整理头发。
只听他开口:“那便不打扰仙子清修了。”
话落,燎渊化雾而去,转瞬便没了踪迹。
远处空空荡荡,绿意盎然的春日,鸟儿在枝头啼鸣,一声一声,落在她的心头。
苏醒这么多天,浮水让她在怀阳山周围逛逛,说再不溜达,身体都要僵硬了。三百年躺着不动,骨头都要锈了,一开始,绯湘走路都有些踉跄,用拐杖支撑,后来拐杖丢弃,独自沿着山涧慢慢走,强迫自己尽快适应。
偶尔浮水会来,絮絮叨叨说一些话。
其中,内容最多的便是与鸾一师父抢夺身体的控制权。
看着绯湘努力练习走路,浮水恨铁不成钢,“小徒弟,你也是傻。知道自己下界的身份要死,怎么不提前准备个躯壳?从那么高的城墙摔下来,损伤的是自己的仙体!仙体啊!就算出生是仙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,修复仙体很麻烦的!”
绯湘知道浮水在心疼她,可她面对燎渊,控制不住用了本体。
“这不还有您和鸾一师父吗?”绯湘解释道。
浮水被噎了一下,不忿道:“我和鸾一?她肯定不同意,要不是我俩下棋她输了,我就不会忽悠她这么久不出现在你面前了!”
说到这,他愈发得意,“你想想,这三百年都平安无事,还不是多亏了我!总之,我不会害你,鸾一嘴上说是为你好,却把你养得这么傻,一整个大傻子!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手舞足蹈,“就比如说,燎渊带回的那个小崽子!”
绯湘脚步一顿。
“我的脑子都快炸了!”浮水掐着腰,不堪回首道:“这燎渊养儿子,养得可真失败!看上去温文尔雅,一整个完美人设,实际心里的小九九可多了,完完全全就是斯文败类!”
“他不去司命殿,不代表他儿子不去。”
浮水咬牙切齿,话里话外都是对谢止的不满。
每逢什么仙节,谢止都去砚行殿内送礼。
浮水学着谢止的模样,客客气气地躬身:“司命星君辛苦,这凡人命数抑扬顿挫,跌宕起伏,真让人叹为观止。若司命星君愿意做我的老师,鄙人必定勤勤恳恳,绝不偷懒。”
“这砚行也是耳根子软,差点把隐瞒的事说漏了嘴!”浮水气愤道。
平日不是他最精吗?算无遗策,如今到让这毛头小子耍了。
绯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,里面也有她的原因,是她抛弃了他们父子二人。
“风宁……”她低声轻喃。
浮水耳朵尖,直问:“什么风宁?徒弟,你该不会睡傻了吧,连你儿子叫啥都忘了?”
绯湘一怔,茫然道:“不叫风宁?”
“叫谢止。”浮水双手一摊,眉头紧皱,“怎么,燎渊竟不用你取的名字?真是反了天了!”
她越想越气,愤愤道:“不听妻子的话,活该守一辈子寡!儿子名字都敢给改,怪不得妻子跑了,一点都不尊重妻子,活该!纯活该!”
“可能,他有他的考量。”绯湘替他辩解。
浮水看了她一眼,撇嘴道:“什么考量不考量,就是不愿意,徒弟,你离他远一点,这种人最可怕了。至于咱儿子,偶尔看看就行。”
绯湘抬起头,一脸不确定地问:“他……会认得我吗?”
浮水愣了一下,连连摆手,“不要认!一定不要认!要是缠过来,甩都甩不掉!”
当初,她就是被鸾一骗了,鸾一也是个大骗子!
“先别想回云峥宫了,在下界玩不好吗?鸟兽山禽,陪师父抓鸟儿呗。”浮水语气轻快。
“师父,我不会。”绯湘道。
“为师教你!”
浮水拍了拍胸脯,自得道,“别跟鸾一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了。抓鸟还能锻炼身体呢,你瞧,为师的身体是不是又强壮了些?”
她捋了捋袖子,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。
白白嫩嫩,肌肉?根本不存在。
只胳膊上有一道伤口,长长的,深深的,好在已经结了痂。
绯湘欲言又止,“鸾一师父看见,会不会……”
“怕什么,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,是鸾一霸占了我的身体。真搞不懂,好好当一只鸟不行吗,非要当人!那就把她同类,统统吃掉!”浮水恶狠狠道。
话落,她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由原先的嬉笑转为冰霜,周身气质凌厉,完全是换了一人。
“绯湘,这没你的事了,先退下。”鸾一冷冷道。
她后退,躬身行礼:“徒儿这就离开。”
知道浮水与鸾一共用一具身体,每次一方出现,另一方便会消失。
总之,不打扰二人最好。
她只能在怀阳山漫无目的的走,直到遇见燎渊。
现在燎渊走了,应当是没认出她。
一直待在怀阳山也不好,本来就是师父的地盘,她一个晚辈,打扰两位师父的清修,实在过意不去。
又听浮水师父说,偶尔风宁会去司命殿,那上界暂时也不能去。
那便在下界走走,避一避风头。
微风吹过山岗,花香四溢,小溪潺潺流淌,清澈见底。
她蹲下身,伸手拨了拨水面,丝丝凉凉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哎,哎这位仙子,帮帮忙!”一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绯湘侧头,一身着灰色道服的青年从山坡连滚带爬地跑下来,发冠都歪了。
“怎么了?”她站起身,问。
灰衣青年跑到她面前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。
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道:“邪魔聚集九曜山,围困了许多仙友!仙子快去,快去帮忙!”
绯湘眉头微微蹙起,邪魔聚集,围困仙友,不是小事。
望着青年焦急的面容,绯湘没细想,直接跟青年去了九曜山。
九曜山
金光乍起,黑雾破空而开,邪魔鬼魅尽数消灭。
“奇怪,怎么什么都没有了。”灰衣青年挠了挠头,“刚刚还黑洞洞的,怎么一下就亮堂了?”
黑雾一点一点消散,绯湘淡淡道:“许是有修为更高的上神,处理了邪魔。”
“对对对!”灰衣青年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,“瞧我,真是打扰仙子了!还让仙子白跑一趟!”
绯湘摇了摇头,“不碍事。”
一阵风过,素白衣裙轻轻飘起。额间碎发飞舞,面前人娇色姝丽,明艳如梅,可通体的气质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感,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由是山巅的积雪,日光照射,渐渐融化,成为芸芸江海的一员。
他的脸有些发红,鼓起勇气问:“不知仙子可有婚配?小仙我……”
“已有婚配。”
一道冷冷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,瞬时便打断了青年的话。
灰衣青年抬起头,一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绯湘身侧,面容冷峻,通体气质不怒自威,杀伐之气尽显。
“对方是一方府邸的上神,两家过了名帖,十分相配。”燎渊平静诉说。
灰衣青年先是蹙眉,再看清他面容后,倏地瞪大眼睛,结结巴巴道:“战……战神……”
整个上界谁人不知,惹谁都不能惹战神,战神发怒,管你是谁,全都打入下界。
他下意识又看了绯湘一眼,战神的脸色更冷了,忙不迭行礼,转头便跑了去。因跑得太急,路上,还被树根绊了一跤,头也不敢回,没几秒,便消失在了林间。
绯湘侧头,燎渊目光停留在青年消失的方向。
她微微颔首,说:“多谢战神解围。”
燎渊收回目光,道:“走吧,这没什么事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,来不及反应,便被拉着离开了九曜山。
九曜山上,幸存的仙子们从隐蔽处探出头来,看着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啧啧称奇,不少人揉了揉眼,确定自己没有看花。
“你们看见了吗,战神拐走了一名仙子!”
“……战神不是一向刚正不阿吗,怎么突然拐了一个人?”
“???他不是有儿子吗?也不能看人漂亮,就让她去当后妈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