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辞闭了闭眼，最后十秒，他的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，视线里的橡胶垫已经不知被汗水浸出多少晕圈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许言淡淡的嗓音从头顶传来，“时间到。”
宋清辞瞬间脱力，胸口砸在垫子上，胸腔剧烈起伏着，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。他偏过头，看见许言弯腰捡起那个被他捏变形的电解质水瓶，白皙的指尖骨节分明，带着薄茧。
“起来。”许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，却已不是命令的语气，“去冲个澡，医务室有止痛药。”
宋清辞没动，只是闭着眼，任由汗水顺着眼尾滑进头发里。训练场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糙，吹得他裸露的小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听见许言的脚步声走远，又听见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烟雾的味道淡淡飘过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撑着胳膊坐起来。夕阳彻底沉下去了，天边只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，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一张困缚的网。
器材区的杠铃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金属杆上沾着他的汗渍。宋清辞盯着那道影子，忽然想起一年前。
也是这样的黄昏，暗玄训练场。那时他还是组织里最年轻的成员，白暮是他的搭档。两人并肩完成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，也曾在训练结束后，喝同一瓶矿泉水
那时的风没有这么冷，影子也没有这么孤单。
变故发生在半年前的那次任务。情报出错，他们陷入重围，为了掩护白暮撤退，宋清辞硬生生扛了一枪，子弹嵌在肩胛骨里，差点废了一条胳膊。
再回来时，一切都变了。
白暮在任务报告中说是宋清辞走露了风声，声泪俱下，演得要多像有多像，以至于连顾知予都信了，他向上面申请把宋清辞调走，而借口则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——没有过硬的身体素质导致任务失败
想到这，宋清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，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没去医务室，只是拖着步子走向更衣室。
路过训练场入口时，他顿住了脚步。
许言还站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。晚风掀起他黑色的训练服下摆，露出一截劲瘦的腰。昏沉的暮色里，他的身影沉默得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的风筝。
他没出声，只是转身，一步步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更衣室的冷水浇在身上时，肩胛骨的旧伤隐隐作痛。宋清辞闭着眼，任由冰冷的水流过皮肤，却怎么也浇不灭，那点藏在心底，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，名为不甘的火苗。
他知道，许言不会就这么放过他。
就像他，也绝不会就这么认输。
宋清辞攥紧了淋浴间的金属扶手，冷水顺着肩胛骨的旧伤蜿蜒而下，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穿行。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，镜中人的侧脸线条锋利，眉骨处一道浅疤在水汽里若隐若现——那是当年和白暮一起执行任务时，替他挡飞溅的玻璃碎片留下的。
现在想想 ，原来背叛的种子，早在那时就已经埋下。
他换了干净的训练服走出浴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影子。刚拐过转角，就看见许言靠在墙面上，正盯着手里几张A4纸打印的资料，看见宋清辞，冲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”
“跟我来。”许言将纸对折后捏在手里，率先走向情报室。
宋清辞的脚步顿了半秒，随即跟了上去。他知道，这场沉默的对峙终于要掀开一角。
情报室的电子屏上正滚动着半年前那次任务的复盘数据，许言将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：“白暮的报告里，有三处时间线对不上。”
宋清辞垂眸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：“顾知予不会信。”
“他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许言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，金属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不能失去真正的自己。”
宋清辞抬眼撞进他的视线。许言的瞳孔里没有温度，却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，像极了之前在暗玄训练场，他第一次被这个男人拎着后颈扔进泥潭时的眼神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许言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：“我讨厌叛徒，尤其是像他这样的。”
窗外的夜色渐浓，训练场的风卷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宋清辞捏着那份文件，指节泛白。他想起白暮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“我们是彼此的后背”，想起子弹嵌进肩胛骨时，白暮仓皇撤退的背影。
原来所谓的并肩，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“明天开始，”许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恢复全套训练。”
宋清辞挑眉：“你不怕我真的‘身体素质不过关’？”
“我怕的是，”许言俯身，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，“你连报仇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凌晨五点的哨声刺破黎明时，宋清辞已经站在了训练垫上。许言扔给他一把合金匕首，刀刃在初阳下闪着寒光。
“今天的任务，”许言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凉意，“一对一”，说罢轻轻瞥了一眼看台边的夜枭等人，“副队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。”
宋清辞下意识转头朝看台边看了一眼。夜枭紧锁着眉，他本来就有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厌世脸，现在这样子可跟许言刚说的‘期待’一点都不符
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了很远，宋清辞握紧匕首，指腹抵过锋利的刃口。他看见许言摆出进攻的姿态，黑色训练服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。
早上的冷风扑在脸上生疼。宋清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黄昏，也是这样的风，他和白暮背靠着背，在泥潭里摔得满身泥泞，却笑得像两个疯子。
而现在，他的对面站着许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