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辞的指节抵在冰凉的栏杆上，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，灌进他训练服的领口。港口的探照灯在海面扫出一道惨白的光，远处集装箱的阴影里，藏着数不清的枪口。

“确定是这里？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在风里碎成了渣。

许言靠在集装箱上，指尖夹着半根烟，火星在暗夜里一闪一闪的：“白暮的人，从来只在退潮时交易。”

“既然你都查到了，为什么不直接上报组织？”

许言缓缓吐出一口烟雾，语气里带着些不耐：“幽影有先斩后奏的权利，再说了，你不会真以为你被调到这里来只是因为白暮吧？”

宋清辞没说话。他想起之前也是这样一个退潮夜，白暮把他按在礁石后面，捂着他的嘴躲过巡逻队。那时白暮的心跳像擂鼓，贴着他的后背震得他发麻，低声说：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
原来“我在”这两个字，保质期只有三年。

许言接着开口：“白暮有可能只是个棋子，他背后肯定还有人，而且很大概率应该是组织高层，就这样贸然上报你猜会怎么样？”

“多的我就不说了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许言掐灭烟蒂，金属烟盒在掌心转了个圈，“三点整，行动信号是三声哨响。”

宋清辞摸向腰间的枪，枪身的温度比海风更冷。他看见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，白暮穿着黑色风衣，头发比以前短了些，侧脸在探照灯里锋利得像刀。

就是这张脸，曾在他中弹时，抱着他在雨林里狂奔；就是这双手，曾替他挡下飞溅来的子弹；也是这个人，在半年前，一句话否认了他所有的努力。

“宋清辞。”白暮的声音穿过海风，带着笑意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宋清辞的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指节泛白。他看见白暮身后的人举起了枪，枪口正对着许言的方向。

“小心！”

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，把许言按在集装箱上。子弹堪堪擦着肩膀飞过，在金属板上留下一道灼热的划痕。

许言的手臂撑在他身侧，呼吸混着海风喷在他颈窝：“不要命了？”

“你死了，谁帮我杀他。”宋清辞咬着牙，从他身下挣开，重新举起枪。

枪声在港口炸开。白暮身前的人应声倒地，集装箱的铁皮被打得火星四溅。宋清辞盯着白暮的身影，一步步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“你就这么恨我？”白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却没了温度，“当年我替你挡下那颗子弹的时候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宋清辞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后肩那道疤痕，想起白暮说“我们是彼此的后背”，想起子弹嵌进肩胛骨时，白暮仓皇撤退的背影。

“我恨的是，”宋清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信了你。”

枪声再次响起。

白暮踉跄着后退，胸口的血染红了黑色风衣。他看着宋清辞，眼神里有错愕，有自嘲，最后都化成了一声轻笑：“原来……你真的敢开枪。”

宋清辞的枪垂了下去。海风卷着血腥味扑在他脸上，他看见许言走到白暮身边，补了一枪。

“叛徒，不该活。”许言的声音很淡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宋清辞忽然弯下腰，剧烈地干呕起来。胃里翻江倒海，后肩的伤口撕裂般疼。许言走到他身边，递过一瓶水：“吐完了，我们走。”

他接过水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压不下胸口的灼痛。远处的海面泛着微光，天快亮了。

“你早就知道，对不对？”宋清辞看着许言的眼睛，“你知道我下不了手。”

许言没否认。他的手指擦过宋清辞后肩的伤口，动作很轻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来。”

宋清辞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，在白暮背叛他的那天，在他从爆炸里爬出来的那天，在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狼狈模样的那天。

原来不是不会哭，是还没等到那个让他卸下防备的人。

返程的越野车在沿海公路上疾驰，引擎声混着海浪拍打的轰鸣，撞得宋清辞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靠在副驾座上，后肩的伤口被颠簸扯得生疼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。

许言没开音乐，也没说话。只有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，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。

宋清辞偏过头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海岸线。天已经亮透了，海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，像极了白暮倒下时，眼底最后那点破碎的笑意。

“组织里的内鬼，你怀疑谁？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许言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面：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“是顾队，对不对？”宋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裤腿，“半年前的任务，只有他知道我的行动路线。”

越野车猛地拐过一个弯道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许言踩了刹车，车在路边停下。

他转过头，眼神里带着宋清辞从未见过的寒意：“宋清辞，你以为自己很聪明？”

宋清辞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想起许言之前说的话——“你不会真以为你被调到这里来只是因为白暮吧？”原来从一开始，他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
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
“真相？”许言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真相就是，你连自己该信谁都不知道。”

他重新发动车子，直达耳膜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。宋清辞靠回椅背上，闭上眼。后肩的伤口好像还在渗血，血透过纱布，在训练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
他又想起那次任务，白暮也是这样开车载着他，那时车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绿色，白暮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：“等任务结束，我们就申请调去总部，再也不用来这种鬼地方。”

宋清辞记得自己当时还骂他傻，说新人怎么可能说调就调。

原来他当时说的是真的，自己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，一直被人利用。

越野车驶进基地大门时，时间刚过一点。许言把车停在宿舍楼下，丢给他一个药箱：“自己处理伤口，下午两点到情报室开会。”

宋清辞接过药箱，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阳光把许言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地上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他回到宿舍，拆开纱布。伤口已经发炎，红肿的边缘泛着血丝。他倒了些碘伏在棉签上，刚碰到伤口，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
这时，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
宋清辞接起电话，那边传来一个机械的合成音：“宋清辞，想知道白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吗？三点钟，旧仓库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