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被挂断了。宋清辞盯着手机屏幕,指尖冰凉。旧仓库是他们刚进基地时的训练场地,三年前,他和白暮曾在那里比试过,最后白暮把他按在地上,笑着说:“你还差得远呢。”
他把药箱扔在桌上,抓起外套往外走。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许言靠在车旁玩手机。
“去哪?”许言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外套。
“有点事。”宋清辞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旧仓库?”许言掐灭烟蒂,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宋清辞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能给你打电话的人,除了我,就只有鬼了。”许言拉开车门,“上车。”
越野车再次驶离基地。宋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许言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电话是假的,知道这是个陷阱。”宋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还是跟我来了。”
许言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面,过了很久,才听见他低磁的声音漫过来:“我说过,你不能失去真正的自己。”
宋清辞的眼眶一热。他别过头,看着窗外,不让许言看见他泛红的眼尾。
越野车碾过布满碎石的小路,最后在旧仓库门口停下,引擎熄灭的瞬间,周遭的寂静陡然放大。风卷着沙尘,一遍遍拍打厚重的铁皮门,发出“哐——哐——”的闷响,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宋清辞推开车门时,后肩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钝痛,细密的冷汗瞬间从额角冒了出来。他抬手按了按纱布,指腹触到一片濡湿的温热,心里清楚伤口又渗血了。许言跟在他身后下车,指尖夹着的烟还燃着,火星在灰蒙的天光里一明一暗,烟雾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淡淡的尼古丁味,竟奇异地压下了些许血腥味。
两人站在门口,沉默地对峙着仓库的黑暗。卷闸门紧闭,像一张不透风的嘴,藏着他们都在探寻的真相。宋清辞的目光落在门沿处堆积的灰尘上,那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。
“进去吧。”许言的声音打破沉默,他掐灭烟蒂,随手丢进路边的碎石堆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
宋清辞点点头,攥紧了腰间的枪。枪身的冷硬透过掌心传来,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他抬脚上前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铁皮门,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。
光线顺着缝隙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,浮尘在光里疯狂翻涌,像无数个无处可逃的幽灵。“进来。”顾知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和平时那个沉稳威严的队长判若两人。
宋清辞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了进去。仓库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排落满灰尘的训练器械歪斜地立着,墙角结着蛛网,阳光从高处破碎的玻璃窗透进来,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光影。顾知予站在仓库正中央,背对着他们,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队员,枪口隐隐对着门口的方向。
宋清辞停下脚步,和许言并肩站着,目光落在顾知予的背影上。那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些,训练服的后颈处沾着一块深色的污渍,不知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顾知予。”宋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,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回音,“半年前的爆炸,是你做的手脚。”
这个句子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,他已经可以肯定半年前那场爆炸就是顾知予搞的,就算不是主谋,也参与了不少。
顾知予缓缓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那笑容落在他从前满是少年感的脸上,显得格外狰狞,眼角的皮肤纹路挤在一起,像干涸的河床。“清辞,你果然聪明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,却没有半分温度,“可惜,太心软。心软的人,在这行活不长久。”
宋清辞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半年前的爆炸,火光冲天,热浪灼得皮肤生疼,他被埋在废墟里,喊着白暮的名字,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只不过那时的他以为是意外。
“为什么?”宋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次,你看着我和白暮进的基地,看着我们一次次完成任务,你为什么要背叛组织?为什么要利用我们?”
“背叛?”顾知予嗤笑一声,抬手理了理衣领,“我只是在为自己谋条生路。组织给的那点钱,够干什么?我女儿还要化疗,我实在没办法了,陈荣手里的货,能让我拿到很多钱,芊芊就不至于在医院等死了。”
“陈荣?那不是……”宋清辞话头突然止住,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全部涌入脑海,白暮……
“对,那不是白暮的东西,我让他去拿的,真可惜,他到死都觉得你是因为当初那件事恨他。”顾知予说罢大笑起来,突然又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。
宋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想起港口那批代号“寒鸦”的货,想起白暮倒下时眼底的错愕和不甘——原来从始至终,白暮也只是顾知予的一颗棋子。顾知予利用了白暮的信任,利用了他对组织的忠诚,最后还要让他背上叛徒的骂名。
“那通电话,是你打的。”宋清辞咬着牙,声音里带着血腥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顾知予坦然承认,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,“幽影人员管控太强了,只有你出来,我才有机会下手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一声枪响突然划破仓库的寂静,“砰——”的一声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顾知予身后的一个队员应声倒地,鲜血溅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,迅速漫开,形成一片刺目的红。
宋清辞猛地转头,看见许言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仓库的侧面,手里的枪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许言没有看倒在地上的人,也没有看脸色骤变的顾知予,他的目光落在宋清辞身上,眼神平静无波,声音很淡,却清晰地传到宋清辞耳里:“我说过,别让我担心。”
宋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返程车上,许言那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“你不能失去真正的自己”;想起港口时,自己扑过去替许言挡子弹,许言那句带着责备却难掩关切的“不要命了?”
原来不是巧合,不是心软,是步步为营的保护。原来这个人,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,从顾知予和白暮接触的那一刻起,他就布好了局,等着收网。而自己,一直被他护在羽翼之下,却浑然不觉。
顾知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没想到许言会这么快动手。“开枪!杀了他们!”顾知予厉声喝道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。
剩下的那个队员反应过来,立刻举枪对准宋清辞。宋清辞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子弹,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,打在身后的训练器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他趁机扣动扳机,子弹射中对方胳膊,那人惨叫一声,枪掉在地上,捂着伤口踉跄后退。
顾知予见状,转身就往仓库后门跑。后门的光线更暗,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。但许言比他更快,他几步追上去,脚下发力,一脚踹在顾知予的膝弯处。顾知予吃痛,踉跄着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许言蹲下身,拽着顾知予的头发,迫使他抬头。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,没有一丝温度,看着顾知予的目光,就像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。“你利用白暮,算计宋清辞,以为能全身而退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浓浓的嘲讽,“顾知予,你太天真了。”
顾知予疼得龇牙咧嘴,额头上青筋暴起,却还在嘴硬:“许言,你别太嚣张!组织里有人罩着我,你动不了我!”
“组织?”许言轻笑一声,笑容里满是不屑,“组织早就查到你了。从你和境外势力接触,偷偷修改任务路线的那天起,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,真的没人知道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宋清辞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“我和宋清辞,不过是配合你演了一场戏,等着看你露出真面目而已。”
宋清辞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他看着许言的背影,看着他为自己出头的样子,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关切,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。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,交织在一起,堵在他的喉咙里,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顾知予彻底瘫在地上,眼神涣散,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,没人听得清。许言站起身,踢开他手边的枪,转身走向宋清辞。
仓库的光线从卷闸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许言身上,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一步步走近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清辞的心尖上。走到宋清辞面前,他停下脚步,伸出手,指尖轻轻擦过宋清辞后肩渗血的纱布。
动作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仿佛怕弄疼他。“疼吗?来之前我已经给队里打过电话了,他们应该快来了。”许言的声音很低,很柔,像羽毛拂过心尖,和平时的冷硬判若两人。
宋清辞的喉咙猛地发紧,“许言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作这两个字。
许言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宋清辞。
他的怀抱很凉,带着训练服上的寒气,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宋清辞靠在他的肩上,后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眼前的世界也有些颠倒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许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,带着温热的气息,轻轻安抚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