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辞是在一片空寂里醒过来的。
指尖先于意识探向身侧,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被褥,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,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荡然无存。他猛地从浅眠里弹坐起身,背脊撞在微凉的床板上,钝钝的疼都没能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恐慌。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,平整得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,那点残留的余温被凌晨的寒气吞得一干二净,无声地昭示着,许言已经离开很久,久到连最后一点陪伴过的痕迹,都快要消散了。
他手脚发软地掀被下床,拖鞋踢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宋清辞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也顾不上寒意刺骨,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卫生间的灯是暗的,毛巾叠得整整齐齐,阳台的窗户关着,风钻不进来,可屋子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,没有半点活气,没有许言的影子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,像藤蔓一样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攀援,死死勒住他的心脏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宋清辞踉跄着扑到床边,抓起屏幕还暗着的手机,指尖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三次。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,指尖停在那个置顶了无数个日夜的名字上,心脏狂跳着按下通话键。听筒里的拨号音漫长又折磨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无人接听的提示,冰冷、刻板,隔着电流刺进他的耳朵里,每一声都像在敲碎他最后一点侥幸。
他不死心,一遍又一遍地回拨,直到手机发烫,直到那道冰冷的提示音重复到让他耳鸣,才终于缓缓垂下手腕,手机险些从脱力的指尖滑落。
来不及想任何事,恐慌已经吞噬了所有理智。宋清辞抓起外套胡乱套在身上,连拉链都没拉,就慌不择路地冲出房间,直奔酒店前台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映着他苍白慌乱的脸,他几乎是跑着冲下楼梯,冲到前台工作人员面前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与哀求。
“你好,麻烦你……能不能帮我调一下昨晚的监控?我找个人,他不见了。”
前台的工作人员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了一跳,随即露出满脸歉意,温和又无奈地笑了笑:“实在不好意思先生,酒店的监控系统昨晚刚好在维修升级,整条走廊的监控都处于关闭状态,没有任何录像留存。”
一句话,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,冻得宋清辞浑身发麻。
监控坏了。
偏偏是昨晚,偏偏是许言不见的这一晚,监控坏了。
他站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勉强扯出一个自我安慰的笑,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:“没事,可能……他就是出去买东西了,很快就回来。”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话有多苍白,有多自欺欺人。
他又站在原地给许言打了三个电话,无一例外,全是无人接听。他走出酒店,迎着凌晨料峭的寒风,沿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找,便利店、早餐铺、街角的公园,所有他们昨晚一起走过的地方,他都反反复复走了好几遍。路人行色匆匆,晨光慢慢爬上天际,可人群里,再也没有那个他熟悉的身影。
许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明明前一晚,他们还挤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,凑在一张床上聊着未来。他们说等这次任务结束,就申请调去安静的小城,不用再面对枪林弹雨,不用再时刻提着心过日子,要养一只猫,种几盆花,傍晚一起去河边散步,把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,都换成细水长流的温柔。
明明一切都好好的。
明明他还抱着许言,说以后再也不分开。
怎么一觉醒来,人就没了。
眼眶猛地发烫,酸涩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,宋清辞吸了吸鼻子,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狠狠憋回去。他不能哭,他还没找到许言,他不能垮。他颤抖着手,翻出另一个号码,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,才终于按下拨号键,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的破碎。
“队长……你知道,许言在哪儿吗?”
电话那头的墨辰沉默了片刻,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,还有几分他早已知晓的沉重:“清辞,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。许言在一周前,就向队里提交了退队申请,审批流程,昨天下午刚刚正式批下来了。”
一周前。
退队申请。
昨天批下来了。
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,在宋清辞的脑海里轰然炸开,“嗡”的一声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后面墨辰还说了些什么,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,耳边只有无休止的轰鸣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站不稳。
一周前,许言就已经决定要走了。
昨天,审批通过,他彻底可以离开这支队伍,离开这片他们并肩作战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,离开他。
可这件事,许言半个字都没有跟他提过。
宋清辞想起昨晚的温存,想起许言抱着他时温柔的语调,想起他眼里看似真切的憧憬与未来,想起他说“等我们以后”,想起他指尖划过自己脸颊时的温度……原来所有的温柔缱绻,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原来从始至终,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,只有他一个人,把那些承诺当了真,把那些未来,当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。
许言早就想走了,早就想抛下他,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而他,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,被牢牢蒙在鼓里,还在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两个人的以后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揉碎,撕裂,疼得他直不起腰,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的电话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酒店房间的,等他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,人已经坐在返回基地的车上了。
车窗半开,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眶生疼,却吹不散心头的死寂。
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基地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训练场上的呐喊声,楼道里的脚步声,食堂飘来的饭香,一切都原封不动,像是在静静等待着某个人归来。宋清辞木然地走进他们共用的宿舍,推开门的那一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宿舍里,许言的东西都还在。
床头的杯子是他常用的款式,桌角放着他没看完的书,衣架上挂着他常穿的外套,甚至连洗漱台上,他的牙刷和自己的依旧并排放在一起,亲密无间,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模一样。床头柜的相框里,摆着他们的合照,那是去年任务结束后,在夕阳下拍的,许言靠在他肩头,笑得眉眼弯弯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可此刻,那张照片,刺眼到让他不敢直视。
东西都在,人却没了。
满屋子都是他的痕迹,可偏偏,没有他的人。这种巨大的落差,比空空荡荡的房间更让人崩溃,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,这个人曾经真真切切地陪在你身边,给过你所有的温柔,然后又亲手,把一切都收回,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。
宋清辞缓缓走到床边,伸手抚过那张合照,指尖冰凉,触碰到照片里许言的笑脸,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,砸在相框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