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是处于效率考量，还是由于欧美人体之间存在差异，这里医院抽血的针要比国内粗一些，薄时夏用棉签按着胳膊坐在长凳上等血慢慢止住。

“疼不疼？”陆崇微微蹙着眉，好像针是扎在自己胳膊上。

“嗯。”薄时夏闷闷答应，嘴角向下撇了一点。她总是这样，没有人问的时候就不觉得有什么大碍，但是如果有熟悉的人问起来，她又变得娇气得不得了，三分痛也变成了七分，最后再被她说成十分。

“疼死了。”她抱怨着嘟嘟囔囔，表情委委屈屈，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演得有点过了，干咳一声以掩饰尴尬。

刚扎完针的地方不能揉，否则会引起淤血或者血管再次出血，陆崇便轻轻按着薄时夏后颈的几个穴位，让她放松，过了一会儿又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，薄时夏登时睁大眼睛，环顾了四周发现并没有人，才狠狠瞪陆崇一眼，以表示自己的不满。

但因为这个小插曲，抽血的地方倒也不觉得疼了。只是陆崇刚才的那句话还总是萦绕在耳边：“别害怕，你是个勇敢的孩子，直径更大的都可以。”

薄时夏揉了揉自己有些泛红的脸，觉得自己最近很没出息，总是被陆崇三言两语就挑拨的面红耳赤。

她是个很矛盾的人，一边喜欢在感情中占据主导地位，又一边忍不住去依赖另一方，甚至某些时候，恨不得当对方身上的挂件。

血已经慢慢止住，薄时夏抱着保温杯小口喝着里面的蜂蜜水，以补充刚刚随血液流失的身体能量。

“走吧，我们去五楼，还有好几项呢。”喝完半杯水，薄时夏催促道，她要检查的项目很多，都做完至少也要中午以后了。只是刚站起身，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是公司里的同事。

薄时夏吓得立即躲到陆崇身后，紧紧抓着他的衬衫，脑袋也埋得低低的，生怕自己被看见。

她的心跳得飞快，身体紧绷着，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人冲上来把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。

医院里人来人往，同事并没有注意到什么，很快又随着人流涌入电梯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察觉到薄时夏的不安，陆崇用身体将她挡住，直到附近没什么人以后才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：“没事了，小夏，人已经走了。”

薄时夏这才慢慢把头抬起来，环顾了一圈四周以后稍微感到安心，又见陆崇的衬衫袖子被自己抓成皱巴巴一团，又有些局促。

她如今的情况比之前虽然略好了一些，逐渐学会在信任的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病情，寻求帮助，但面对那些不熟的人，第一反应还是逃避和隐瞒。

“我这样是不是很懦弱？”她垂着眼帘低声发问。

“这是你的隐私，小夏。”陆崇替她把外套穿上，嗓音轻柔而坚定，“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和保护隐私并不冲突，你已经很棒、很厉害了。”

陆崇的话令薄时夏恢复了一些信心，和之前相比，她的情况的确已经算趋于稳定，虽然失眠仍旧频繁，郁期也经常觉得世界毫无意义，躁期时又觉得自己全世界最棒，但至少两个时期的持续时间在逐渐规律化，这对于她自己和周围的人而言毫无疑问的一件好事。

待所有的项目都检查完毕，薄时夏拿着报告单回去找玛希，她们又聊了很久，交流过程中，薄时夏的思维偶尔会有一次断线，或者表达不清，陆崇就会耐心地替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。

她需要继续服药，且剂量并没有减少，但也没有增加。此外还要尽量记录自己睡眠、饮食和情绪的情况。

玛希温柔地告诉她，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，可以适量增加运动，这样调节情绪的同时还能帮助药物代谢，但如果身体非常不适，也不要为此勉强。

最后，玛希结合薄时夏目前身心状况，推荐她可以尝试瑜伽和八段锦。
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，他们才发现天空下起了太阳雨。纽约的天气预报简直和资本家的承诺一样虚无缥缈。

医院门口不方便停车，他们需要步行到停车场，于是薄时夏问前台租了两把雨伞。

雨伞是很老式的那种，黑色、木质手柄，分量略重，完全不自动，需要一手用力抓住伞柄，另一只手用力推走伞环才能把整把伞撑开。

又因为是公共用品，所以少有人对它精心保养，伞柄处的弹簧卡也不那么灵敏，甚至还有些生锈。

薄时夏递给陆崇一把，然后把自己的那把撑开，举着伞离开人挤人的避雨长廊。

然而陆崇却没立即跟上来，薄时夏走出好几步才发现这一点，她回头寻人，只见陆崇左手拿伞，右手去推伞环，推了两次，没推开。

大约是察觉到了薄时夏的目光，陆崇猛得抬头，和她对视一眼。

伞仍未打开，他有些局促，两只手换了一下，又试了两三次，才勉强把伞撑开。

黑色伞面下，他的右臂微微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