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王太傅入宫面圣。

“大理寺并无仵作之职，当初杨硕是以杂役身份入流外吏，如今杨沅君也是。她替王家找回十一娘，老夫想还一份恩情，推贤保她一个九品录事。”

圣人沉思片刻:“杨硕啊，是当初的杨御医吧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高位之上的人叹一口气:“他丢了官职实属无辜，如今他孙女立功，合该嘉奖，就依老师的吧。”

“多谢，圣人！”

……

杨沅君当时下午接到告身，一时间愣在原地。

杨家其他人欢呼雀跃简直要乐疯了，录事虽品级低，但却是实打实的官身，与贱藉仵作有天壤之别。以前那些暗戳戳看不起杨沅君的四邻都眼馋得厉害，话里话外竟透出想要结亲的意思。

杨沅君回过神后，转头冲进沈府时，眼眶红着，嘴角却压不住笑。

沈缨华正在院子里埋头写稿，一抬头就看见她这副模样，心里先有了数：“成了？”

“九品录事。”杨沅君一字一顿，像在确认这不是梦，“王太傅说是你提的。”

“我就是多嘴提了一句，还是王家能量大。”

杨沅君泪眼婆娑看着她：“丹娘，我从小被人说晦气，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。你是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。”

沈缨华递给她手帕：“我自幼不喜后宅规训，除了家中姊妹，与城中贵女并无太多交集，唯有与你能畅快聊天。”她眼睛一亮：“沅娘，咱们既已是知己好友，那我有一事求你帮忙。”

杨沅君握住她的手:“朋友之间不谈求不求。”

沈缨华拿出一叠文稿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写的话本。”沈缨华难得有些不自在，“主角是个仵作，就叫‘元娘’。故事就是以巩县采花贼案为底本创作的。你帮我看看，有无不符常理之处。”

杨沅君愣了愣，接过文稿翻看起来。

故事开篇，女医“慧心”游历山水，悬壶济世，路遇贫弱病患，即出手相助——用词浅白清丽，人物鲜活得像要从纸上走出来。可翻到后面，慧心死了，死于一个伪装成女子的变态之手，生命戛然而止。

杨沅君欲言又止：“丹娘……能不能别把慧心写死？”

“不行。”沈缨华摇头，“我写慧心的遭遇，就是为了提醒人们对陌生人保持戒心，特别是独自外出的女子。”

“那凶手能不能再惨一点？”

“那不行，他自会受到法律的惩罚，而不是私……”沈缨华怔住了，她总觉得这话有几分耳熟。

杨沅君瘪瘪嘴，继续往下看。

越看越心惊——这里面的验尸细节，有些连她这个真仵作都不甚了解。

“丹娘？”

“嗯？”沈缨华回神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这些验尸手法，从哪儿看来的？”

沈缨华愣了一下。

从哪儿看来的？她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下笔的时候，那些画面自己就冒了出来——刀口的角度、尸斑的分布、勒痕的走向……像是她亲眼见过。

“可能……书上看过吧。”她随口答了一句，把话题岔开，“你觉得这稿子能卖吗？”

“能啊！”杨沅君想也不想，“我都想买一本。可你打算怎么卖？沈家盯着的人多，你自己出面怕是不妥。”

“所以得找人帮忙。”

话音刚落，含霜进来通报：胡七来了，在前厅候着，专程来感谢借宅子的事。

杨沅君眼睛一亮：“他倒是合适。会易容，会识字，跟沈府没有明面上的瓜葛，最重要的是——能为你所用。”

……

前厅里，胡七左瞧右瞧，沈府果然富贵又清雅，等他发达了也买处好宅邸。

如今借住的沈家宅院就不错，地处崇贤坊，两进小院，闹中取静。他偷偷打听过，买下来得五百贯，虽然自己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才还不到二十贯钱……

“胡七，你想什么呢？”杨沅君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。

胡七回神，老实说:“我想在长安买宅子，可囊中羞涩。”

沈缨华开门见山，问:“胡君想买宅子啊，我这儿有一条生财之道，不知你可否有兴趣？”

胡七背后一凉，哆哆嗦嗦说:“沈娘子，您有话直说吧，不用这样。”

“我雇佣你替我去谈买卖，谈成了就给你分成，你可愿意？”

胡七狐疑:“您可是沈家千金，什么买卖还用得着我？”

杨沅君接话:“这事沈家不能出面，就得你去，还必须要易容免得被人盯上。”

胡七忙摆手:“二位娘子，我胡七可不做违法乱纪的买卖，这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，崇贤坊的宅子我也不住了，马上搬！”说罢立即起身，却被二人同时压下肩膀。

沈缨华:“你想什么呢，我要你做的是正经买卖！很简单的，替我出面卖书给书肆。”

“完了？”

“当然！”

胡七松口气:“嗨，我以为什么事儿呢，沈娘子你派含霜、玉露二位出面去签个契书不就得了。”

杨沅君翻个白眼:“要这么简单还用得着你嘛！沈家长辈身居高位，若是被人发现丹娘写话本，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她呐，所以才需要一个和沈府表面没那么多联系的人出马。你多合适啊，会易容，会识字，咱们还算有些交情。”

胡七挠挠头，笑着说:“这倒也是，既是卖书，沈娘子可否把稿子给我看看，明日我便找人去誊抄一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