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沈书搬新画室,他说有专业课走不开。
沈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“没事,我一个人能行”,背景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,大概是画架倒了。
现在那面米白色的墙前,应该立着沈书的新画架了吧?
为什么?为什么不行?
沈砚想象着沈书站在画架前调颜料的样子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点油彩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冲进卫生间,趴在马桶上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。
镜子里的人,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这是他连续失眠的第七天。
“又不舒服?”宋文立递来杯温水。
“下午的油画课你也没去,老师让我把作业带给你。”
沈砚接过水杯,指尖抖得厉害,水洒在洗手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看着那些水花在灯光下碎裂,突然想起沈书新画室的江景阳台。
此刻大概正落着雨,雨水打在玻璃上,像谁在哭。
“谢了。”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。
转身走出卫生间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画夹里的作业是幅未完成的静物。
陶罐、水果、衬布,线条僵硬得像铁丝。
沈砚坐在书桌前,捏着画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炭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,像条垂死挣扎的蛇。
手机屏幕亮了下,是沈书发来的照片。
阳台上摆着盆风信子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。
【花市老板说这品种好养活,等你放暑假回来,应该能开花。】
风信子。
去年夏天沈书在旧货市场淘的那盆,被他养死了。
当时他蹲在院子里埋花根,沈书蹲在他旁边。
说“明年再买新的”,手指悄悄勾了勾他的掌心。
现在那盆新的风信子,正开在他看不见的阳台上。
“操。”沈砚低骂一声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带倒的椅子撞在墙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宋文立追出来时,只看见沈砚冲进夜色的背影,像道被风吹散的烟。
学校后门的酒吧震耳欲聋,沈砚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,面前摆着三杯空了的啤酒杯。
酒保看他年纪小,劝他少喝点,他却把钱包拍在吧台上,说“再来一杯”。
酒精没让他暖和起来,反而让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他盯着杯壁上的水珠,像在数沈书离开的天数——十七天。
——
十七天前,沈书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抱了他。
那天的风带着玉兰花的甜香,沈书的下巴抵在他发顶,说“等我安顿好就接你过来住几天”,指尖划过他后颈时,带着点舍不得的痒。
现在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该落光了吧?
沈砚摸出手机,屏幕的裂缝划过沈书的头像。
沈书站在新画室的阳台上,背后是灰蒙蒙的江面,嘴角的笑有点勉强。
他想打个电话,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僵住。
上次视频时,沈书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,说新画室的隔音不好,总被隔壁的装修声吵得睡不着。
他其实想说“我过去陪你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“那你戴耳塞”。
沈书当时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镜头晃了晃,大概是去擦眼泪了。
“一个人喝酒?”张眠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,身上带着烟味和烧烤味。
“宋文立说你不对劲,果然在这儿躲着。”
沈砚没理他,仰头灌了半杯啤酒,泡沫沾在下巴上。
“沈书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张眠抢过他的酒杯。
“问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,说你上次体检报告里血小板偏低。”
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他还说……”张眠顿了顿,看着沈砚苍白的脸,“说如果你这个周末还不去看他,他就过来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刺破了沈砚强撑的平静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线,引来周围几道目光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的声音发颤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,“我有论文要写。”
“狗屁论文。”张眠也站起来,比他高半个头的影子压在他身上。
“你这半个月旷了多少课?画的画跟鬼画符似的,沈砚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怕什么?
怕看见沈书独自收拾好的画室,怕面对那些“我们本可以一起做”的细节,怕沈书眼里的失望。
更怕自己会在沈书面前哭出来,像个废物,把所有的坚强都碎成渣。
他们是彼此的羁绊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砚抓起外套就往外冲,撞在推门进来的服务员身上。
手里的手机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屏幕的裂缝又蔓延了些,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。
回宿舍的路上,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,疼得像小刀子。
沈砚摸着口袋里冰凉的手机,突然很想听听沈书的声音,哪怕只是呼吸声也好。
拨号键按到一半,却又猛地挂断。
他不配。
不配在沈书为生活奔波的时候,还在这儿自怨自艾。
不配在沈书期待着他过去的时候,还在这儿闹别扭,更不配拥有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——
宿舍的门虚掩着,宋文立坐在他的书桌前,借着台灯光在看他的画。
听见动静,宋文立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你的素描,线条越来越乱了。”
沈砚没说话,径直走到床边躺下,把脸埋进枕头。
宋文立看不惯他这副模样,起身隔着被子压在他身上。
他想扇自己。
这不是犯贱的一厢情愿吗?
枕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味,是沈书上次来住时留下的,像个温柔的诅咒。
但他放弃了。
“沈书哥不容易。”宋文立关掉台灯,黑暗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“他为了给你凑买画具的钱,把那幅《冬夜》低价卖了。”
沈砚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幅画是沈书最满意的作品,说要留着参加明年的全国美展。
“张眠他哥说的。”宋文立的声音很轻,“说沈书哥卖画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”
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枕头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沈砚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喉咙却像被堵住,闷得发疼。
他想起沈书送他来上学时,行李箱里塞着的那床厚棉被。
想起沈书在电话里说“新画室的阳台能看到江景”时,语气里的期待。
想起沈书刻在台灯上的“砚”字,笔画里藏着的温柔……
这些画面像潮水,把他淹没在愧疚和恐慌里。
也许他根本不该来上大学,不该让沈书一个人面对那些生活的刁难,不该……开始这段禁忌的感情。
黑暗里,沈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很清醒。
宋文立握了握他的指尖,起身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