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孤儿院回来后,沈砚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。
白天他照旧黏着沈书,只是话少了大半,常常对着桌上的糖罐发呆,眼神空落落的,连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纹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沈书看在眼里,没多问,只把冰箱里的甜品换得更勤,芒果班戟、抹茶大福、焦糖布丁,满满当当塞了一层。
变故是从第五天早上开始的。
沈砚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。
不是沈书在厨房打奶油的动静,也不是窗外的鸟鸣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、像糖纸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从左耳深处钻出来,细若游丝,却挠得人心里发慌。
他坐起身,偏过头晃了晃,那声音没消失,反而像被惊动的蜜蜂,嗡嗡地往耳道深处钻。
他伸手掏了掏,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,声响依旧顽固地悬在那里。
“醒了?”沈书端着托盘进来,见他对着空气发愣,笑着敲了敲瓷盘,“焦糖炖奶,加了双倍糖,尝尝?”
沈砚抬头,那瞬间,沈书的声音像是隔着层棉花传来,有点发闷,尾音还裹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。
他愣了愣,才迟钝地应了声:“嗯。”
坐下吃炖奶时,那“沙沙”声还在。
瓷勺舀起嫩黄的奶冻,焦糖脆片在舌尖化开,甜得恰到好处,可他总觉得差点什么。
那嗡嗡声像层薄膜,把所有感官都罩住了,连舌尖的甜意都变得模糊。
“下午陪我去趟甜品店?”沈书忽然说,“上次订的提拉米苏好了,去取。”
沈砚正想点头,左耳的嗡鸣突然变调,像被人猛地撕开一大张糖纸,尖锐得刺耳膜。
他下意识皱紧眉,抬手按住耳朵,指腹贴着耳廓,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。
“怎么了?”沈书放下勺子,凑近了些,“耳朵不舒服?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沈砚的耳廓倏地发烫。
他往后缩了缩,避开那阵让人心慌的暖意,摇了摇头:“没事,可能糖吃多了。”
沈书盯着他泛红的耳根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,只是把桌上的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多喝点水。”
下午去甜品店的路上,沈砚靠在副驾上,偏头看着窗外。
街景飞速倒退,车流声、鸣笛声、路人的笑闹声,全都揉成一团,闷闷地撞进耳朵里。
那嗡鸣声像藏在暗处的幽灵,时有时无,总在他以为消失的时候突然冒出来,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甜品店在老巷子里,青石板路凹凸不平,车子开不进去,两人只好步行。
沈书拎着刚取的提拉米苏,盒子里飘出淡淡的咖啡香,沈砚跟在他身后,脚步有些虚浮。
巷子里有阿婆坐在竹椅上卖糖画,见了沈书笑着打招呼:“沈先生又来买甜食啊?”
“李阿婆好。”沈书笑着应道,侧身介绍,“这是我弟弟。”
沈砚扯了扯嘴角,想笑,左耳却突然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像有无数粒糖豆在脑子里蹦跳。
阿婆的声音、沈书的声音、糖勺划过铁板的声音,瞬间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嗡鸣。
他猛地停住脚步,脸色煞白,扶着墙才站稳。
眼前阵阵发黑,沈砚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,连带着肩膀都在颤。
“沈砚?”沈书察觉到不对,转身扶住他的胳膊,“怎么回事?脸色这么难看?”
沈砚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他只能看到沈书的嘴唇在动,眉头紧锁,眼神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嗡鸣声才渐渐退去,像潮水般退回到耳道深处。
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,却带着点不真实的回响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沈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他甩开沈书的手,站直身体,“可能有点晕糖。”
沈书皱着眉,显然不信,但也没再逼问,只是把甜品盒换了只手拎,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:“走吧,慢慢走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沈砚低着头,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心里乱得像团麻。
他不知道那嗡鸣声是怎么回事,更怕它再次出现。
那种被剥夺声音的感觉,像被扔进了无底的黑洞,比当年关禁闭的黑暗更让人窒息。
晚上沈书在书房处理文件,沈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拆糖纸。
水果硬糖的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,他却没心思吃,注意力全被左耳那若有若无的“沙沙”声牵走了。
他换了个姿势,侧躺时压到左耳,嗡鸣声突然放大,像有台小型搅拌机在脑子里启动了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翻身坐起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怎么了?”沈书从书房出来,端着碗银耳莲子羹,见他对着糖纸皱眉,走过来递给他,“喝点甜的?”
沈砚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,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抿了口羹,清甜的暖意滑过喉咙,“糖纸太吵了。”
沈书瞥了眼散在茶几上的糖纸,没拆穿他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一颗草莓糖剥开,递到他嘴边:“尝尝这个,草莓味的。”
指尖碰到嘴唇,带着点微凉的甜。
沈砚下意识地含住,舌尖卷过指尖,鲜血味在口腔里漫开。
他往沈书身边靠了靠,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。
“你怎么咬我?都破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这些天沈书总觉得沈砚不对劲,不仅是精神恍惚,连带着身体都好像弱了不少。
以前两人抢最后一块蛋糕,沈砚总能凭着一股蛮劲把他按在沙发上,现在却常常没两下就气喘吁吁,眼神也有些涣散,像只没力气的猫。
这天晚上洗完澡,沈砚裹着浴巾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。
沈书正在擦头发,见他站在镜子前发呆,走过去拿起吹风机:“过来,吹头发。”
沈砚没动,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没什么血色,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。
“发什么呆?”沈书把他拉到梳妆台前坐下,插上吹风机,热风“呼呼”地吹起来。
暖风拂过头皮,带着点酥麻的痒意。
沈砚闭上眼,能清晰地听到吹风机的声响,还有藏在那声响底下的、细微的嗡鸣。
他皱了皱眉,往沈书那边靠了靠,后脑勺抵着对方的小腹。
沈书的手顿了顿,随即继续慢慢拨动他的头发,动作放得更轻了。
“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?”他低头问,声音透过胸腔传来,带着点震动的暖意,“别总熬夜刷题了,不会我做给你看。”
沈砚没说话,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吹风机的声音很大,刚好能盖过那烦人的嗡鸣,沈书身上的气息像温水一样裹着他,让他觉得很安心。
吹完头发,沈书关掉吹风机,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那嗡鸣声立刻又钻了出来,比刚才更清晰了些。
沈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