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书出差通知来的急促。
沈书出差的前一晚,特意炖了锅乌鸡汤,砂锅里飘出浓郁的香气,枸杞和党参在汤里翻滚。
他把最嫩的鸡腿肉挑出来,盛在沈砚碗里,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,眉头才舒展些。
“我这次去南边,大概要十三天。”沈书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每天晚上我会给你打视频电话,按时吃药,别熬夜,听见没?”
沈砚扒拉着米饭,点了点头,没抬头看他。
耳后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,像春蚕啃食桑叶,细细碎碎的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“冰箱里的甜品我都标了日期,芒果班戟最多放三天,记得早点吃。”沈书又絮絮叨叨地嘱咐。
“还有,你上周说想吃城南那家的糖糕,我让李阿婆每天给你留两个,早上记得去取。”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突然放下筷子,抬头看向他。
灯光下,沈书的侧脸轮廓分明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大概是最近为了赶项目熬了不少夜。
“哥,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沈书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放心,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。倒是你,别趁我不在就偷偷吃垃圾食品,听见没?”
沈砚没说话,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,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混着沈书身上的雪松味,像一张温暖的网,把他裹在里面。
耳后的嗡鸣声似乎淡了些,他闭着眼,贪婪地呼吸着这让他安心的气息。
第二天一早,沈书提着行李箱出门时,沈砚还窝在被子里没醒。
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替他掖了掖被角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,温温的,带着点凉意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。
床上的人动了动,没睁眼,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书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才转身轻轻带上门。
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,沈砚睁开了眼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窗帘被风吹起的簌簌声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书指尖的温度。
耳后的嗡鸣声突然尖锐起来,像有根细针在耳膜上反复穿刺。
他皱紧眉,翻身下床,从抽屉里翻出沈书昨天给他整理好的药盒,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,就着温水吞了下去。
药片滑过喉咙时,带着点苦涩的味道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沈书走后的第三天,沈砚去了市中心医院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沈书。
预约的是耳鼻喉科的专家号,排在下午。
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,他看着墙上滚动的电子屏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医保卡,手心微微出汗。
这些天,耳鸣不仅没好,反而越来越严重。
有时是尖锐的嗡鸣,有时是沉闷的轰鸣,像有台机器在脑子里日夜不停地运转。
更糟糕的是,他开始频繁地头晕,视线也时常模糊,上次在图书馆刷题,盯着书本不到十分钟,眼前就突然发黑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他知道,这绝不是简单的神经性耳鸣。
“沈砚。”护士叫他的名字。
他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走到诊室门口时,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。
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戴着厚厚的眼镜,看起来很和蔼。
他仔细询问了沈砚的症状,又让他做了一系列检查。
听力测试、耳镜检查、颞骨CT,最后还抽了血,说要做个全面的生化检查。
检查结果出来时,已经是傍晚。
夕阳透过诊室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老教授拿着检查报告,眉头紧锁,看了很久都没说话。
沈砚坐在椅子上,心跳得飞快,指尖冰凉。
他看着老教授的表情,心里一点点沉下去,像坠了块石头。
“沈砚,”老教授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沉重,“你的情况……不太好啊。”
沈砚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“你的左耳听力已经下降了30%,右耳也有轻微的下降。”老教授指着CT片子。
“更严重的是,我们在你的听神经上发现了一个肿瘤,是良性的,但位置不太好,压迫到了周围的神经组织,这就是你耳鸣和头晕的原因。”
沈砚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这种肿瘤生长速度很慢,但随着它慢慢变大,会逐渐压迫你的听神经和脑干,到后期可能会导致听力完全丧失、面瘫,甚至……”老教授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影响呼吸和心跳。”
“那……能治吗?”沈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可以手术切除,但风险很大。”老教授叹了口气。
“肿瘤的位置离脑干太近,手术过程中很容易损伤神经,术后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并发症,比如偏瘫、失语……而且,就算手术成功,复发率也很高。”
沈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如果不手术呢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老教授沉默了片刻,说:“根据肿瘤的大小和生长速度来看,如果不做任何治疗,你大概还有……二十五年的时间。”
二十五年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,砸在沈砚的心上。
他今年才二十岁,二十五年后,他也才四十五岁。
对于很多人来说,那只是人生中的年纪,可对他来说,却是生命的尽头。
走出医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线下,行人步履匆匆。
沈砚走在人行道上,像个游魂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耳后的嗡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他能看到路边小贩在叫卖,能看到情侣在牵手散步,能看到公交车缓缓驶过,却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他不想死。
还没来得及告诉沈书,他想和他有更多的以后。
可他更怕拖累沈书。
他想象着手术的风险。
如果术后真的偏瘫了、失语了,他该怎么办?
难道要让沈书一辈子照顾他这个废人吗?
沈书那么好,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。
有一个健康的爱人,有一个完整的家庭,而不是被他这个将死之人拖累。
二十五年,其实也不算短了。
足够他陪着沈书走完一段路,足够他看着沈书……好好地和沈书道别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沈书发来的微信:【在干嘛?吃饭了吗?】
沈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,才缓缓打出几个字:【刚吃完,在看电影。你呢?忙完了吗?】
点击发送后,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。
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