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沈砚背着个旧书包,站在玄关不敢动,沈书把他的书包放在沙发上,指着客房说:“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,墙上可以贴你喜欢的画。”
少年抬头看他,眼里亮晶晶的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沈书靠在阳台栏杆上,想起沈砚第一次在新家画画的样子。
他趴在地板上,用蜡笔在画纸上涂涂抹抹,阳光落在他发梢,镀上一层金边。
沈书走过去看,画的是两个手牵手的人,一个高,一个矮,背景是他们家的阳台,晾着两件并排的衬衫。
“这是我,这是哥哥。”沈砚指着画说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那时的沈砚多爱笑啊,一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。
会因为他做了可乐鸡翅而欢呼,会因为考试得了第一名而蹦蹦跳跳,会在看动画片时突然凑过来,在他脸上亲一下,然后红着脸跑开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沈书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这半年来,沈砚越来越沉默,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,晚上房间的灯亮到很晚,问他在做什么,只说“刷题”。
他以为是高考压力大,还特意买了安神的香薰,却没发现少年枕头下藏着的药瓶,没注意他每次吃药时皱起的眉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工作群的消息,提醒下午开会。
沈书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了房间。
他打开衣柜,拿出西装外套换上,对着镜子系领带时,手指却怎么也系不整齐。
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,眼下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。
沈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,突然抬手,一拳砸在镜子上。
“嗡”的一声,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他不该没发现的。
他是沈砚唯一的亲人,是他的哥哥,他怎么能这么迟钝?
沈砚那些躲闪的眼神,那些欲言又止的话,那些深夜亮着的灯,明明都是在求救,他却视而不见。
“沈砚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同事问设计稿的事。
沈书深吸一口气,捡起地上的碎玻璃,用纸巾裹好扔进垃圾桶。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的图纸。
线条、比例、结构……这些他烂熟于心的东西,此刻却像天书一样难懂。
目光落在空白处,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房间,仿佛下一秒沈砚就会推开门,笑着说“哥,这道题我不会”。
会议开了两个小时,沈书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是机械地点头,附和。
总监问他对方案的看法,他愣了半天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我觉得……可行。”
散会后,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沈工,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沈书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回到办公室,他趴在桌上,闻着空气中打印机墨水的味道,突然想起沈砚的书桌。
少年的书桌上总是摆着一瓶栀子花,是他亲手种的,说开花时很香。
前几天花开了,沈砚还剪了一朵插在他的笔筒里,说“哥工作累了,闻闻花香”。
沈书抬起头,看向笔筒。
那朵栀子花已经枯萎了,花瓣蜷缩着,变成了褐色。
他拿出手机,又一次拨打沈砚的号码。
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提示音,像一根细针,反复刺着他的神经。
他点开微信,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,从早到晚,全是琐碎的日常:
【哥,晚上吃什么?】
【糖醋排骨,等你回来。】
【哥,这道物理题好难啊。】
【等我回去教你。】
【哥,我喜欢你。】
【我也是。】
最后一条是他发的,昨晚睡前,他说:【晚安,小砚。】
沈砚没回。
原来那时,他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
已经在对着机票犹豫了。
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。
沈书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衬得他压抑的呜咽格外清晰。
他想去找他。
立刻,马上。
订最近一班机票,飞到伦敦,去剑桥的每一个角落找,去他可能去的每一条街道等,直到把那个少年抓回来,问清楚他到底在躲什么。
可他不能。
他还有工作,有房贷,有一堆甩不掉的责任。
他不像沈砚,可以说走就走,毫无牵挂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银行的短信提醒,房贷扣款成功。
沈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得想把所有东西都抛开,累得想回到几年前,回到那个在福利院第一次见到沈砚的下午,告诉他:“别怕,以后我护着你。”
天黑时,沈书才走出办公楼。
秋天的傍晚很冷,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。
他没开车,沿着街道慢慢走,路过一家文具店时,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
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画纸和颜料,和他以前给沈砚买的一模一样。
他拿起一盒蜡笔,指尖抚过上面的颜色,突然想起沈砚画的那幅画,两个手牵手的人,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。
“先生,要这个吗?”店员问。
“嗯。”沈书点了点头,又拿了几本画纸。
回到家时,屋子里黑沉沉的。
他没开灯,摸黑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把他包裹住,带着沈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熟悉又陌生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。
沈书站起身,走到沈砚的房间,打开灯。
书桌上的习题册还摊在那里,他走过去,拿起那支铅笔。
笔尖很细,是沈砚惯用的型号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复杂的微积分题,看着旁边画了又擦、擦了又画的辅助线,突然想起昨晚,他揉着沈砚的头发说:“不会就明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