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以及沈砚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他依旧坐在床沿,垂着眼,看着身上这条米白色的裙子。
布料柔软贴身,勾勒出他平日里被男装严严实实藏起来的线条,纤细、单薄,带着一种近乎易碎的温顺。
这是宋文立为他准备的,合身得过分,仿佛对方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他的模样。
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走远,宋文立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守在客厅,把空间留给了他。
这份体贴,比任何强硬的禁锢都更让人无力。
沈砚缓缓抬手,指尖抚过裙摆。
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,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凉。
他逃不掉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,从他答应伪造死亡、跟着宋文立离开的那一刻起,就深深扎进肉里。
没有身份,没有钱财,没有任何可以立足的凭据,一旦踏出这座小城,等待他的只有现实。
比起沈书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控制,宋文立的温柔,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看着无害,却让人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
可他不甘心。
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不存在的人,不甘心永远被困在这座安静得可怕的小城里,更不甘心,就这样被一段不该有的感情牢牢困住。
刚才在客厅里,宋文立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小心翼翼,确实让他心头一颤。
多年的默默守护,少年时隐晦的注视,如今不顾一切的包庇与陪伴……这份沉甸甸的喜欢,任谁都无法完全无动于衷。
但心动归心动,理智却死死拽着他。
他不能沉沦。
一旦习惯了宋文立的好,一旦接受了这温柔的囚禁,他就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。
所以,他必须妥协。
只是这份妥协,要裹上一层糖衣,一层让宋文立心甘情愿放下戒备的糖衣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手,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。
他将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轻拭去,努力平复着眼底的绝望与疲惫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温顺的平静。
他在演戏。
演一场心甘情愿留在宋文立身边的戏。
良久,他终于缓缓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手指握住冰凉的门把手,轻轻往下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客厅里,宋文立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,旁边还放着一碟清淡的小菜。
听到开门声,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,目光直直投向卧室门口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。
当看到沈砚走出来时,宋文立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沈砚身上,米白色的裙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,眉眼间褪去了刚才激烈反抗时的通红与狼狈,只剩下一种安静柔和的模样。
他垂着眼,步子轻轻的。
宋文立的心一跳,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,在这一刻骤然放松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想说什么,却又怕惊扰到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和。
沈砚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茶几旁,默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,裙摆轻轻扫过地面,留下一道柔软的弧度。
坐下后,他依旧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。
宋文立看着他,心跳快得有些失控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粥往沈砚面前推了推,声音放得极柔:“刚煮好的,不烫,你尝尝,胃不好,不能空腹太久。”
沈砚沉默了几秒,终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拿起勺子,舀起一小口粥,慢慢送进嘴里。
白粥熬得软糯绵密,温度刚刚好,带着淡淡的米香,是他喜欢的口感。
宋文立连他喝粥偏爱几分甜度、是否要加一点点盐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心底那点坚硬的防备,又不受控制地松动了一瞬。
但很快,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能心软。
沈砚低着头,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粥,动作斯文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客厅里只剩下勺子触碰瓷碗的轻响,以及两人平稳却各怀心事的呼吸。
宋文立就坐在他对面,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,舍不得移开分毫。
没有贪婪,没有逼迫,只有满满的珍视,仿佛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一碗粥很快见了底。
沈砚放下勺子,轻轻擦了擦嘴角,终于缓缓抬起头,看向了宋文立。
四目相对。
宋文立的眼底瞬间亮起光,紧张又期待:“吃饱了吗?要不要再添一点?”
沈砚轻轻摇了摇头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宋文立耳中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一句客气的谢谢,却让宋文立心头微微一涩。
他宁愿沈砚对他发脾气,对他哭闹,也不想听到这样疏离的道谢。
可下一秒,沈砚的一句话,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“我不跑了。”
宋文立睁大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沈砚垂了垂眼,再抬起时,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,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温顺:“我说,我不跑了,外面我无处可去,离开了你,我只会过得更糟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像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:“宋文立,我认输了。”
认输了。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重砸在宋文立的心尖上。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那个刚才还哭着挣扎、想要逃离他身边的人,此刻竟然说,他不跑了。
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。
可与此同时,心底又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疼,他知道,沈砚不是心甘情愿,只是被逼无奈,只是走投无路。
这份妥协,带着太多的委屈与绝望。
宋文立喉结滚动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沈砚,我……”
“你别多想。”沈砚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不是接受了你,也不是喜欢你,我只是……没得选。”
他刻意说得残忍,刻意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,以此掩盖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动摇,也掩盖自己正在酝酿的计划。
“我可以留在你身边,待在这座小城里,做你口中那个安安稳稳的人。”沈砚的指尖轻轻攥着裙摆,语气平淡,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适应这里,适应没有过去的生活,也适应……待在你身边。”
宋文立连忙点头,几乎是毫不犹豫:“我给你时间,多久都可以。”
只要你不离开我,多久都可以。
“你不用逼自己接受我,”宋文立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