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不溧对此也无可奈何,他伤到了筋,索性骨头没事,想养回来还得这人配合,可他就不是省油的灯。
昏迷的几日,梦里也要念叨,也要打架,韩不溧和燕倾轮流值班,也根本睡不了好觉,因此眼底多了点乌青色。
他醒来头一件事是问他兄长下落,接着就是案子——如此却还有人说他办案不力,到底是高台上坐,目中无低草。
这样的人,在偌大京城没有家人,没有归处,像一片浮萍荡漾,韩不溧于心不忍,也惜他逆流而行的多难不易。
薛雪安缓了过来:“没那么多时间了,我被搁职后……”
“薛大人”韩不溧沉闷地打断,看向他时眼里有股气:“你倒也想起来,自己是被停职了的”。
薛雪安下意识用命令的口吻说话,却忘了他此刻身处何处,他扫了眼四周,这般气派的布置自然不是他这个穷相公住的陋舍,这么多天来都是韩不溧在忙前忙后。
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,薛雪安竟不自觉地惭愧起来,真就是这么个道理了。
“对不住”薛雪安低下头道:“我有些心急了。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,这个恩情我记着了”。
韩不溧应了一声,多看了他几眼,一副面黄肌瘦,左右无力的病秧子模样,心道罢了,即便他不说,薛雪安也会想法子打听,别让他再折腾自己了。
“你昏迷了五天四夜,府上的医师给你瞧过了,伤口不容易痊愈,会疼到第二天就醒过来,燕倾便给你施了针,让你多睡了几天”
“上面怪罪北镇抚司失职,如今黄怖一案已经全全交由大理寺主管,若非召令,锦衣卫不得主动干涉,我从朋友那里得知一些内情,案子依旧一筹莫展,根据之前那商氏遗孤的口说,也只是找到一些被人贩子囚禁的幼童,丝毫没有暴露那伙势力的踪迹”。
“至于,商氏遗孤自从出现过一次后,就再也没见过他,敬安侯称是保护他的安全……但似乎更像生怕被人夺取了这场恶战里的最大把柄”。
薛雪安呵了一声:“恶战……说的真不错,此案观其表面,好似只是一群邪魔外道在残害百姓,但是把黑水倒在白纸上,才发现脏地深浅不均,各有一片腌臜”。
“三司同办,锦衣卫倾巢出动,如何事到如今都毫无进展?谁在寻求真相,谁又在躲躲藏藏,这满朝上下皆是……”薛雪安侯眉头紧皱,没再说下去。
……皆是虎狼,只因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寻常百姓,你遮掩,我遮掩,到头来纸包不住火,一把烈焰却烧在普通人身上,繁华之下,不过粉饰太平。
原来自古王朝,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
韩不溧有些不知所措,伸手拿了件外衣给他:“薛大人别太劳心了,保重身体。燕大人和谢镇抚此前出面替你保下了官职,酌情给你放了小半个月的假,下个月便可复职”。
“谢镇抚……他升官了?”薛雪安头有些痛,想不起来当时除了讨他和手下一等人的:罪责以外的事,锦衣卫被泼了个狗血淋头,谢元恪竟然还能脱颖而出。
韩不溧点头:“前日升的……还有一件事,我本不想这么快告诉你,但也不该隐瞒你”。
薛雪安已经隐约察觉到什么,沉默片刻,问他:“你说吧”。
韩不溧看着他的脸色,从苍白到面如死灰,“罗大人前两日突发恶疾,去世了”。
罗大人——罗凛,是大理寺少卿,也是薛雪安最敬重的老师。
可惜最后分道扬镳,不得不避嫌,已经有一年没见过面,不曾想再听到老师的消息,竟是离开人世。
听完,薛雪安像是终于被压垮了,撑在床沿,差点说不出话:“何时下葬?”。
韩不溧回答:“这个月末”。
薛雪安心里中堵塞,却是挤出一个谈不上笑容的表情:“生前我没有机会给他老人家敬孝,死后我总算赶得上送他一程”。
韩不溧叹了口气,扶住他道:“节哀顺变”。
薛雪安应声,他闭上眼睛,手撑住了额头,有些颤抖。
他的老师过世了。从此京城内,真就与他再无瓜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