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消毒和包扎没错,但血肿形成的前几个小时不可以冰敷——”马拉招了招手,让杰夫到跟前来,为他处理伤口,“容易刺激创面撕裂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莎妮点点头,“看来书本并不完全可靠,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呢。”
马拉挑眉:“你读过医学相关的书?”
“是的。”莎妮借势将心里早已做好的决定说出了口,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能不能加入医疗队?尽管不知道具体的治疗方法,但我见识过许多病症,能帮上忙。”
“所以,食堂满足不了你的野心了?”马拉头也不抬地说。
莎妮先是一愣,眨了眨眼,才品出其中的调侃意味,微笑着说:“其实,我已经加入巡逻队了。食堂日常的繁复工作不再合适。只是……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
谈话中断片刻,马拉冷静地完成手上的工作,然后注视着她,迟迟没有发话。
“啊?”杰夫反应过来,瞪圆眼睛,不可思议道,“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?”
“我以为……只要像妹妹吩咐的那样,帮助社区里的大家就好了。”他面露苦涩,“来到这里之前,我偷过东西,也曾和野狗夺食。”
“你不必这么做,真的。”他不住地摇头,“我的意思是……你可以留下来。你忍心让我和雨果,单独面对梅根主厨吗?”
这个处事圆滑、总在大人间左右逢源,从不惹麻烦的男孩儿,毕竟年纪不大,偶尔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啊。
“我知道,杰夫。”莎妮伸手,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卷发,“用餐时间见。”
笃定的语气,让他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。马拉看着眼前的一幕,眼底微动,轻轻开口道:“我该猜到,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”
“明天来报道吧。”她恢复淡然的神色,“不用去请示玛利娅,但得先跟梅根说一声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莎妮松了口气,“我会在明天之前安排好一切的。”
……
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梅根泼辣地叉着腰,嗓音依旧高昂洪亮。
就在莎妮以为会遭到反对,又或者其他那种“无恶意的嘲讽”时——突然被两只沾着面粉的大手,一把薅进了宽广的怀抱。
“这就对了,宝贝儿!”梅根高兴地搂着她转圈,向厨房里的所有人高喊道,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!都过来,小废柴们,听听这姑娘带来了什么大惊喜!”
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,让莎妮不适应极了,血液流上脸颊,烧个通红。她本能地想往后缩,却没忍心辜负这番好意。
“听我说。”梅根终于松开了她,声音沉下来,“始终记住——你的人生是由自己决定的。我知道你,就算被拒绝,也不甘心放弃吧?”
还是不够了解这位主厨啊,莎妮心想。可是,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了,不是吗?在她那里,主厨是主厨,梅根是梅根。
“对了,跟我来。”梅根走向后厨员工的储物柜,打开其中一间,里面叠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盒。她挑挑拣拣,像兜售魔棒那样,抽出精巧玲珑的一只,递到莎妮手上。
盒子表面贴有手写的标签“H.G”,她朝窗边努了努嘴,解释说:“这是去年夏天,社区组织食堂献花活动时,哈兰带来的洋桔梗。”
莎妮将它打开,蓬松的花瓣在风干后自然发黄,好像烘烤过的面包圈。她的目光移向窗台,结成冰霜的玻璃内侧,摆着陶土花盆,其上只剩修剪过的枯黑根茎。
明明眼前一片颓景,她却能想象得出,盛夏时节,万紫千红争奇斗艳,而它孑然独立,那副纯洁似雪的模样。
“我把每个人带来的花都保存起来了。”梅根猛拍胸脯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你猜怎么着?那时候有人舍不得买花,也没养过盆栽,索性去菜地里摘了朵土豆花。”
莎妮收起木盒,轻松一笑:“你不会也把它放进储物柜里,留下来了吧?”
“Bingo!”梅根打了个响指,故作不乐意地说,“他真该付我一笔寄养费。”
“噗呲——”
这笑声却不是莎妮发出的。两人同时往源头看去,原来是胖男孩雨果,看样子一直在偷偷旁听。他预感大事不妙,在主厨的怒吼声响起之前,脚底抹油般溜走了。
在欢笑声中,暂时告别了这个相处不久,却温暖又活泼的大家庭。
……
“咔哒——”
傍晚五点十分。莎妮站在墓园的边缘,主电力尚未恢复,雪仍在静静地飘落,视野里是铺天盖地的灰白色。
来参加追悼会的人不多,大部分是哈兰曾教导过的学生。本不该像这样稀少,可浩劫的余韵让身为巡逻队员的他们,不得不为了更重要的事,舍弃这次集会。
偶尔有相识的人点头致意,她也只是简单回应,始终没有迈进那片土地。
倒不是害怕,而是……
等到悼念的人们散去,她才踏雪走入寂静的碑林,找到那块新立的墓碑。揭开盖子,将洋桔梗连同木盒一起放下。膝盖陷进雪地,传来阴冷的寒意,却仿佛浑然未觉。
想自私地,独占最后的时间。
她伸手拂去那个名字周围的石沫,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碑面。声音远去,变得安宁,一切都像是静止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