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黑,马蹄声渐近,一道冷白灯柱越过山坡,突兀地出现。光束笼罩的震荡世界,由银色浮尘般的雪花独裁。
艾莉赶回杰克逊的时候,追悼会已经结束了。居民房里透出融融暖火,备用街灯也次第亮起,社区基本恢复秩序。历经一番激战的她,终于松了口气。
然而驱使她只身返程的原因,除了久久萦绕在她和乔尔之间尴尬的气氛,还有……又想起那双黯淡的眼睛,不自觉地蹙起眉。
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,她忽略那解释不清的复杂感受,大步走向墓园。
这片寂静之地位于东区的一隅,灯火稀疏。艾莉很快找到了蜷缩在墓碑前的女孩,黑暗将她的侧脸完全隐没。
外套与发梢被雪染白,仿佛雷鸟的冬羽。她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?
“起来,你会被冻僵的。”艾莉努力让语气轻描淡写,“或者在天亮之前变成一座雕像。”
那身影猛地一颤,忙不迭站起,又因为双腿发麻,在原地不倒翁般摇晃。
“艾莉。”站稳后的莎妮惊讶道,“我还以为是阿彻……也许他不会来了。”
那是谁,想不起来。艾莉忽然意识到,在看不见的时候,她也会靠近其他人,也会拥有信赖的、可以安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。
“水电厂那边还好吗?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复供电?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再正常不过。
但也可能是伪装。毕竟这见鬼的光线,两个人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。倒也算了,艾莉庆幸着,单是想象那双眼睛正流着破碎的泪水,就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说到底,自己为什么偏要连夜赶回来?她不愿再深究心底的动摇。
“艾莉?”
“呃,还算顺利。”她回过神,“他们的首领不在那儿。能想出这种主意,简直是疯子。维修还需要一点时间,我想应该快了——”
像是回应她似的,电缆内传来滋滋的响声。下一秒,整个社区都明亮起来,当然也包括二人所在的墓园。
所有情绪都无处躲藏。糟糕……艾莉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,一个悲伤到心碎的人。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,却没有捕捉到本该在灯光下,莹莹闪烁的东西。
看不出潮湿的痕迹。莎妮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眯起眼睛,嘴唇冻得发白,什么表情都没有,冷漠得要命。
那是她最熟悉的,不是吗——自从莱利死后,背负秘密,横跨半个国度,渐渐生长出蜗牛般坚硬的壳。
宁愿你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哭泣,也不想看见你变成我的模样。
“你在生气吗?”
“什么……”艾莉需要花点时间,来琢磨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。
“你送我回教堂的时候。” 莎妮垂眸,轻声说,“还有现在,也是一样。”
记忆回到前夜,雪大得如同灰帐,她们同乘一匹马,护送伤员去安全屋。身体再痛也有尽头,心伤却永无止境。
抓着艾莉手腕的那只手,握得很紧。苍白的脸,空洞的眼睛……她明白,那时的莎妮对自己有多依赖,但隐患尚未清除,她必须走。
也许是在生气吧。恨这次拖沓的行动,带走了生者的安稳。恨这个悲哀的世界,抹消了少女的笑容。
她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做的,亲手掰开僵硬的五指,丢下那样心碎的一个人。到头来,什么都没能做到更好。
后知后觉地,艾莉找到了问题的答案。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烦躁,为什么会不顾危险连夜回来……她只是痛恨,自己总是无能为力。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她偏开目光,“至少不是生你的气。”
莎妮不再追问:“嗯……”
沉默没有持续太久。山区的天气变幻无常,暴风雪仍在时断时续,风开始刮得猛烈,卷起细雪,在墓碑间打转。
“我加入巡逻队了。”
艾莉一怔,转回头,还没发表感慨,就看见她掌心里多出样东西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莎妮盯着那枚小小的水晶球,眼中似有笑意。只有这个时候,才觉得她不再那么陌生,不是被触摸就躲进壳里的蜗牛。
接过来,摇一摇。球内的亮片缓缓沉降,木屋前花草葳蕤,这个充满温柔的小世界,正在经历一场永远平静的落雪。
而两人所处的世界,却暴雪将至。艾莉刻意压抑的感性,突然凝聚为无法言说的难过。
她竭力按下此刻的心酸,开口道:“我猜你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马吧。需要点建议吗?”
没有时间留给莎妮回答,凶狠的雪粒已经劈头盖面地砸下来,狂风随即席卷空气。
留在外面很危险。跪那么久,真是胡闹,也不怕冻伤自己。艾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转身朝着社区灯火的方向跑去。
……
风雪无情地呼在脸上,皮肤阵阵刺痛。发懵的莎妮,就这么被带离原地。
刚刚和老师告别,心里空得像被挖走一大块,她本以为,今夜只能任由悲伤四溢。
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。那时你松开我的手,眼里是彻骨的哀戾。虽然还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,但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腕间的温度,足以抚平我的忧愁,带我逃离悲惨的世界。
“谢谢……”莎妮说。
“什么!”艾莉大声喊,“我听不见!”
“我说——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挑马儿!”
“知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