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过去，转眼已是周日。

清晨的家中安静得过分，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。黎愿迷迷糊糊地爬起来，洗漱、吃完早餐，便坐在地毯上刷题。从八点到九点，整整一个小时，偌大的房子里依旧连个人影都瞧不见，就连平日里最闲、总爱到处晃悠的particularly，今天也不知去向，格外安静。

“黎愿少爷。”

江青旎从门外推门进来，一眼便看见坐在地板上回头望她的黎愿。她走到黎愿身边，将两个快递盒轻轻放在茶几上：“这是你的快递。”

黎愿愣了愣：“我只买了一个啊。”

“另一个是寄过来的，应该是少爷你的朋友。”

得知是朋友寄来的，黎愿立刻仰头冲江青旎眨了眨眼，笑得乖巧又明亮：“谢谢江姐姐。”

小的那个快递，是他在网上给沈卿买的纯金锦鲤平安扣项链，他打算找个机会悄悄送出去。而另一个盒子稍重一些，黎愿好奇地拆开，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各类小礼物，看得他心头一暖。

最上面放着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香包，袋子里还夹着一张沅依越亲笔写下的纸条。

「前些天跟你聊天的时候偶然听你说最近几天睡的不怎么好，我也是睡眠障碍者，家里常备着有香包。这个香包你收着，我是个知识盲区所在者，特意去查过，香包可以放在枕头下面，会有一定辅助作用，要睡个好觉哦～

——沅依越」

沅依越的字迹清晰整洁，一笔一画都干净温柔。黎愿看着那一行行字，只觉得字如其人这句话，在沅依越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，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。

除了香包，箱子里还有几盒奥利奥饼干，一个和particularly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毛绒公仔，沅依越亲手誊写的《吟聆者》乐谱，一只柔软的白色小熊玩偶，一张前天两人拍下、被他用浅贝蓝色花纸仔细装饰好的相框，一份房屋转让协议书，一张银行卡，还有一封放在最底层的信。

黎愿的手指刚碰到那封薄薄的信，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
屏幕上，沅依越三个醒目的字跳了出来，他连忙暂时放下银行卡，慌忙接起。

“沅哥！你给我寄快递了！”

“嗯。”电话那头，沅依越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无力、更加柔弱，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，“我寄了……咳咳咳……你收到啦。”

黎愿伸手拿起那个小巧的香包，语气里满是开心：“我收到啦！谢谢你的香包，我看到你写的纸条了，我今晚就试试。”

“好啊，要记得用我的香包睡个好觉……咳咳咳咳咳咳！”

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声从听筒里炸开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黎愿的心瞬间揪紧，声音都跟着发颤：“你生病了？严重吗？去医院了吗？”

他从见到沅依越的第一眼起，就知道这个人身体不好，温柔、聪明，却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，身上总萦绕着淡淡的药味，不苦，反而让人觉得安心，仿佛那味道本就该属于他。

“我在医院的……黎愿……”沅依越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，脆弱得一触即碎，“今天可能会有人用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，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？最后一件事。”

“你别哭呀！”听见他哭，黎愿急得眼眶都红了，恨不得把手穿过手机替他擦掉眼泪，“我没说不帮你，你说出来，只要不违法，我都可以帮你。”

沅依越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像是在努力稳住情绪，声音却依旧带着哭后的沙哑：“不好意思，我一个二十四的人了，还在你面前哭成这个样子……黎愿，等医院给你打电话之后，你来医院把我领走，火化，然后撒在海里。我把家里现在值钱的东西都卖了——对，还有锦云那条老对我爱搭不理的狗，也请一并帮我处理掉吧，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。有些麻烦，但我只有你了，也只有你愿意帮我了，谢谢你。”

黎愿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要死了……黎愿……”

死——

这个字，黎愿太熟悉了。

在他残缺又疼痛的记忆里，“死”是黎远舟晨间温柔的早安吻，转眼就变成午夜突如其来的噩耗。是他像个皮球一样被亲戚推来推去，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的落魄。是那些虎狼亲戚恶言恶语，他只能躲在角落偷偷掉泪的凄楚。

那些早已被时间尘封、本该烂在心底的谩骂，此刻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来，狠狠砸在他心上。

——死就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？他妈都跑了，我们凭什么帮黎远舟养孩子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