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你就一辈子在别人家混吃混喝吧，你爸肯定是没死，只是不想要你了。

-讲你两句还生气，你不就是有娘生没娘养，你妈早跟别的野男人跑咯，不要你咯。

-拿到几朵小红花瞧把你能的，你拿小红花又没爸爸妈妈夸你，你还不如给我，我爸爸妈妈看到我拿这么多肯定会夸我的。

-我妈妈说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把比自己弱的踩在脚下，你哭有什么用，你没爸爸妈妈有人给你撑腰嘛？没有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当小弟，兴许我一高兴就不打你了。

-抢你几朵小红花怎么了，我奶奶说了，你的小红花贴在那就是让人拿的，你又不带回家，让我拿几朵回去能怎么样？他们说的对，你就是小气鬼，我再也不让别的小朋友和你一起玩了，你就永远一个人玩吧。

-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敢推我，我打死你你信不信！

-叫你野种怎么了？我爷爷说了，没爹没妈的就是野种，你有本事就喊你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你，没本事你就别说话。

-你身上好臭啊，是不是像你这样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臭啊？你不说话就是默认。

那些话像针，密密麻麻扎进小小的黎愿心里。

成年人的刻薄、同龄人的恶意，一层一层堆成山，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，把他围在中间，越逼越近，几乎喘不过气。

直到六岁那年，黎愿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：只有变得足够优秀，足够耀眼，才能远离这些恶言恶语。

从那天起，他变得沉默寡言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，逼自己刷题、看书、练字、学英语。

个子还没有学校公务栏高，他的名字与照片，却被挂在最顶端，再也没有下来过。

从那以后，围绕黎愿的不再只有嘲笑与欺负。

还有掌声、认可、光芒。

是胜利，是黎明，是他拼了命换来的、如愿以偿的人生。

“就在本月，警方顺利抓捕逍遥法外的卓明与董商晏。经查，警方在卓明地下室中查获大量带血迹的利器及完整犯罪记录，现阶段法院一审判决，卓明犯多项重罪，证据确凿，判处无期徒刑……”

电视里的新闻播报，混着病房外淡淡的交谈声，飘进耳里。

黎愿抬手挡了挡晨间刺眼的阳光，身上几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艰难地睁开眼，转头一看，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插着输液针，透明的药液一滴滴缓慢落下。

他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，只知道浑身又酸又沉，稍微动一下都费力。

“你醒啦。”

护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黎愿的目光从窗外的枝叶收回来，看向之前扶过自己的那位护士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可一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只能立刻闭上嘴。

护士一边熟练地给他拔针，一边笑着解释：“睡了整整三天。”

三天。

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。

黎愿轻轻点头，心里一团乱麻，最想问的那句话卡在喉咙里，不敢出声。

护士像是看穿他的心思，自顾自往下说：“哎，你那帮朋友是真义气，每天下午放学都来守着。有一个小男生，一进病房就哭，我还以为你怎么了，过来一探，还有气，真不知道他哭什么。后面他才说，他心疼你淋雨跑医院，还能不用考试，让你好好休息，回去补考就行。”护士无奈地摇摇头：“来看你的人里，就一个男生最冷静，其他全在哭。”

黎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——

能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考试的，除了许嘉丞没别人。

他无奈地轻轻笑了笑，下一秒，眉头又猛地拧紧，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紧。

“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”护士连忙问。

黎愿垂下眼，手指无意识攥紧床单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沈卿……那天抢救的那个男生，他怎么样了？醒了吗？”

“暂时还没有。”护士语气放轻，“他伤得很重。你是他家人吗？是的话，可以多在他耳边说说话，说不定能早点醒。”

“好……谢谢你。”黎愿想起自己没带手机，仰头轻声请求：“我没带手机，能不能借您的手机联系一下家人？很快就好，麻烦您了。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

拿到手机，黎愿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傅宁拙的电话。

一接通，那边喧闹的人声先传过来。黎愿不想占用护士太久，直截了当地说：“宁叔叔，我是黎愿。您能不能让孟叔叔给我带一身衣服过来？”

傅宁拙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，声音沉稳安心：“可以的少爷，我让小孟马上送到病房。”

“好，让孟叔叔送到我哥哥的病房。我先挂了，宁叔叔再见。”

把手机还给护士，黎愿顺便问清了沈卿的病房号，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腿，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。

每走一步，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
推开病房门，里面安安静静，只有仪器规律的“滴滴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