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倒也干脆,开口自报家门:
“济陵陆氏陆启明。”
这便是应了。
凤翎宵紧随其后:“武乐凤氏凤翎宵。”
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。
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翻涌,五感迷离,心绪却异常清晰锐利。
脑中念头闪现,忽然就笑了出来。
心思起了便再难以压住,于是做出了前半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——
一个此后带来无尽痛苦,却不后悔的决定。
“太一山庄江却微。”
江却微的声音传入耳的瞬间,陆启明的眼眸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太一山庄庄主也姓江。”
江却微不置可否,眼神中透露着嘉奖,仿佛在说:没错,正是家父。
陆启明此刻注意力全在江却微身上。
他若是往凤翎宵那边看上一眼,便会瞧见:她双目圆睁,脸上写满震惊与困惑,半分不比他少。
海棠儿她……为何要扯谎?
即便不明白江却微此番意欲何为,多年相伴的默契还是让凤翎宵选择了沉默。
“出门在外身份全凭口舌编造,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骗我?这种事,陆某从前已经领教过一次,再不敢轻信于人。”
“那你便不信罢。”
江却微满不在乎。
陆启明看她良久,最终率先割开手掌,江却微看得一惊:“怎么还要放血?陆兄体恤一下,我这脖子还漏着风呢!”
她指了指颈侧那两个仍在渗血的牙洞。
凤翎宵举手附和: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“当然是‘歃血为盟’——莫非二位,只想动动嘴皮子口头承诺?”
真是个多疑又谨慎的主儿啊。
江却微咬咬牙头转向另一侧,朝陆启明摊开掌心,视死如归:“割吧……”
陆启明声音中带着笑意:“说笑而已,还能真让你们割么?往伤口上蹭点血抹在掌心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江却微就倒在陆启明脚边上,他们离得很近。
只见他手缓缓伸向她的脸,江却微瞳孔一缩,正要问他想干嘛,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药丸。
陆启明懒声道:“好歹撑点气色,总不能指望我一个个抱出去吧?”
他又艰难挪到凤翎宵身边,也喂了一颗。
药力化开,江却微动了动胳膊轻松抬起,坐起身感慨:这药还挺管用,要是能多给几粒就好了。
凤翎宵抹了额上血渍,江却微也依样将颈侧血珠抹在掌心。
“我江却微,结义大姐。”
凤翎宵皱眉:“凭甚你是大姐?”
江却微莞尔:“按长幼之序,属我最大。”
“你几岁?”
“二十有一。”
陆启明接口:“方及弱冠正二十。”
凤翎宵不说话了。
“我陆启明,结义二哥。”
“我凤翎宵……结义三妹。”
“皇天后土,日月为鉴——我们三人在此义结金兰,往后誓同生死。既为手足,自当休戚与共,守口如瓶。”
“若有违背?”
“若有违背——”江却微拖长了调子,“天打雷劈?容后再议吧~”
三人掌心相贴,掌心处血液交融。
契成。
“这下,”陆启明看向江却微,“该把那‘独门秘方’给我解解这身软脚虾的毛病了吧?”
江却微下巴一抬,点了点地上那堆魏琅烧剩的符灰:“喏,吞了它便好。”
陆启明万没料到是这等“秘方”,一时愕然。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,一道符箓,烟气迷人,灰烬…竟能救人。
三人忍着怪异,将那符灰干咽下肚。果然,那股深入骨髓的疲软无力感如潮退去。江却微活动了下手腕,问道:“二弟可知那靖川侯世子,究竟是何方妖孽?”
她这声“二弟”叫得颇为熟稔自然,仿佛真是情深义重的结义姐弟,而非临时绑上一条船的草台班子。陆启明听得嘴角抽了抽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,”他果断道,“先离开,容后再细说。”
三人避开侯府巡卫,悄无声息翻出后墙。
江却微体力尚未恢复,脚下一滑,眼看就要摔个结实,幸得凤翎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,才免了脸着地的惨状。
陆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摇摇晃晃上了陆启明停在暗处的马车。
刚一坐定,江却微猛地想起什么,扒着车帘就要探头:“且慢!我的牛车!”
“一辆破牛车,不值几个钱。”
江却微不赞同:“车行赁来的,要还哩。”
陆启明漫不经意道:“你这太一山庄大小姐,倒是行风节俭。”
“二弟生分了,”江却微纠正,“叫大姐。”
“……”
江却微好好给他讲:“二弟此言差矣,银钱事小,虽然弄丢了车是要按契约的三倍赔偿……总之呢最重要的是,这辆牛车是借来的。有借有还方是正理,避而不还,往后只会付出更沉重的代价才能结了因果关系。既近在眼前能全须全尾地还回去,何必舍近求远自寻麻烦呢?”
陆启明点头,一针见血:“绕来绕去,还是舍不得银钱。”话虽如此,却还是扬声吩咐车外小厮,“去,把门口那辆牛车牵来。”
凤翎宵忍不住插嘴:“侯府门口就一辆牛车?”
“不然呢?”陆启明反问。
凤翎宵低头扶额,悄悄冲江却微使了个眼色:我就说牛车还是太埋汰吧。
“方才那‘魏琅’,究竟是何方邪祟?”江却微追问。
陆启明略一沉吟:“‘肤若霜雪,唇染朱砂,獠牙嗜血’……倒似古籍所载‘献鬼’。”
“献鬼?”凤翎宵问。
“相传昔年周穆王西征昆仑,车毂碾碎共工台,惊醒了沉眠的血蝠老妖。那老妖巢穴被毁,狂性大发,竟吸干了穆王三百亲兵精血。那三百兵卒受其邪气侵染,从此畏光恋夜,饮血为食,不老不灭。老妖遂率这三百献鬼流窜人间,与凡俗争地,搅扰尘寰。”
“幸有两位仙长持法器临世——五方宝伞镇邪,离恨神刀斩孽。终将献鬼尽数驱入幽深古墓或地底宫阙远离人烟。自此,他们只得蛰伏暗处,于夜间小心觅食。可笑的是,此辈竟自诩‘被放逐的神裔’,为族类取名‘献神’。”陆启明语带讥诮,“区区精怪,也敢妄自称神?后世撰录《异闻志》的先生闻之,不过哂然一笑,大笔一挥,径改作‘献鬼’。”
江却微听罢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倒有几分意趣志气。虽为饮血邪物之流,却不自轻自贱,反晓得往自家脸上贴金,这份脸皮……也算,勇气可嘉了。”
陆启明失笑:“大小……大姐倒是颇能体察此等妖物心境。”那声“大姐”叫得仍有些生硬,看来还得调。
凤翎宵:“如此说来,是有一只献鬼跑出樊笼,夺了靖川侯世子的躯壳?”
陆启明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,只淡淡道:
“或许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