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谷冰霜与点绛雪利爪带来的战场余韵尚未平息,那绝望无力的痛楚仍停留在我心上,眼前又再次剧烈地扭曲变幻。
这一次,面前显示出的场景是一处寂静清寥的庭院。
正是玉京十二宫摇光殿内,属于江却微的居所。
院门石阶旁,置了张老竹椅。椅上窝了个女侍,袄裙蔚蓝,神态娇憨。
她正巴适地晒着太阳,没一会儿手臂慵懒垂落,指尖犹捏着半块吃剩的枣泥酥,糕屑簌簌,摇摇欲坠。
方入院内迎面见得一株参天古海棠,枝干虬劲,花叶扶疏。左侧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蜿蜒溪流,泠泠淙淙。
古朴的竹木水车在里面悠然自得地转动,待那青竹筒转至顶部,承满清泉,漫灌入水槽顺延流到药圃中。
圃中栽了几畦灵蔬药苗,别有一番田园野趣。整处院落清幽雅致,恍若世外桃源。
外间是书房,一张书案对门摆放。
江却微背对着画面,正执笔书策,看不清内容但见笔下游龙转惊鸿,亦如往昔的飘逸风骨。
然而笔锋舞到半途,倏然顿住,聚成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,晕成一团。
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荼白道袍,身形瞧着比前两次更消瘦了。
江却微只静静地望着那滴墨。
那墨在她眼中幻化成墨兽,张牙舞爪地占据了整页宣纸吞噬掉书写的所有过往,那些文字变得死寂与荒芜。
执笔之人再提不起半点兴致。
江却微周身的气息混乱微弱,那是道心严重受损的征兆。
我的心揪住了。
庭院传来细碎脚步声,有人踏着满地落花,缓步而来。
江却微似有所感,抬眸迎上那踏花而至的身影。
画面流转,回溯至稍早之前。
还是这庭院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凤翎宵端坐在一张铺着云锦的石凳上,慢条斯理地拨着手中剑穗。
她姿态优雅矜贵依旧,正与江却微说着前日出行细节,却见江却微心不在焉不自觉弯起的嘴角暴露了雀跃情绪,频频朝主殿方向探望。
这副模样真是刺痛到了她的神经。
“呵。”凤翎宵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拉回江却微的注意。
“海棠儿,瞧你这一脸春色,莫不是真将一颗心,全系在了那陆二身上?”
江却微面容恬恬舒展,若和风容与之态,眸中含情无尽俏丽,定定看向她。
“有那么明显么?”
近乎宿命般的了然覆盖住我的感知。
我随之凤翎宵凝眸,审视目光与错位时空的自己同频。
“打住!”凤翎宵抬手止住她。
“我早前便告诫过你,趁早收了这心思。你道我为何当初见你们苗头不对,便立时出手掐断?你光自己搁这儿一腔热血爱得死去活来,人家陆启明,爱你吗?”
凤翎宵刻意放缓了语速:“你只见他对你温言软语,便以为同你情深似海?谁知那不过是他陆公子待人接物的惯常手段呢?亦或是,利用你‘太一大小姐’身份的权宜之计?”
提点之意昭然若揭:如果你的冒牌身份被揭穿,他还会喜欢你吗?
那些为情颠倒忘却自我的荒唐戏文,我素来厌极。
想不到,竟有朝一日也会出现在海棠儿身上。
海棠儿,我不愿你踏入其中。
远离陆启明,守住你的灵台清明,也守住我们之间那片未曾蒙尘的净土。
看着江却微雷打不动的样子,她心中那股被忤逆的恼意更甚。
凤翎宵微微倾身,似觉着好笑,又觉着无奈,话中满是洞悉与轻蔑:“你呀,就是个剃头挑子一头热。人家心里那杆秤,清楚着呢。别到头来,竹篮打水一场空,徒惹一身情伤,损了道行,还成了这玉京十二宫的笑柄。”
这番话,尖刻冷酷,带着毫不掩饰的预言般的恶意。
我神思有些恍惚。
凤翎宵这番话语,是否过于刻薄伤人了些?
可转念一想:若不将话讲得重些,痛些,以海棠儿那执拗性子,断然是不会听进去的,合该如此。
不要一意孤行,不要执迷不悟。
这茫茫尘世中,真心疼你、惜你,为你深谋远虑为你面面周到的——
唯我凤翎宵。
你只需乖乖听我的话,便不会受伤了。
凤翎宵不会错,我不会错。
江却微辩驳:“宵姐姐,陆启明他待我与旁人不同。我们,我们并未——”
凤翎宵冷笑打断,讥诮道:“不同?不过是镜花水月,自欺欺人罢了。你且看着,终有一日,他会用行动告诉你,何为‘不同’。”
沾惹上情爱的女子果然愚蠢,处处替那薄幸郎寻借口开脱。
他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,何需要你诸多找补?
我已毫无兴致再看这出一眼便能望穿结局的拙劣戏码,实在无趣至极令人厌倦。
江却微……你当真,令我很失望。
心念电转间,我心下有种奇异感觉。
我试着凝神感受,发觉是从未来凤翎宵身上而来,丝丝缕缕汲取到一股令人心神愉悦的能量。
我亦与她意念相通,而魂体也变得更凝实了些。
画面再次转回先前的庭院,正是江却微失魂落魄,道心破碎之后。
凤翎宵踏着满地残红,步履从容。走近江却微,走向既定的终章。
她行至书案前,怀中抱剑,倾身隔着案几,竟以指尖轻翾,狎昵地抚过江却微脸庞。
“如何?”声音轻缓,如同情人呓语。
“海棠儿,可还记得我当初之言?我说什么来着——‘镜花水月,自欺欺人’‘终有一日,他会用行动告诉你’……如今,陆启明转身另觅新欢,弃你如敝履,这滋味,可还受用?”
嘴角的弧度冰冷毫无温度,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温存,体贴地将江却微鬓角垂落的发勾回耳后,随后——
眼眸半眯,轻佻地勾起江却微的下颌。
“啧。”极轻的咂舌,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与傲慢。
“这一切,都是你自找的,江却微。”她一字一顿,如同阎罗判下生死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