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怨不得旁人,更……怨不得我。”
江却微怔然。
凤翎宵言语中的恶意与冷漠击垮了她内心早已摇摇欲坠的堤防。
方才,在看到凤翎宵踏入的那一刻,她就猜到了即将面临什么,她太了解凤翎宵了。
即便如此,内心深处,仍然可悲地存有一丝近乎祈怜的希冀——
倘若宵姐姐这次不会斥责我呢?
她被否定、被规训得太久太久,久到产生如此荒诞的痴念——奢求一个素来以最高道德标准要求她的人,此番能对她展露一丝温情的想法。
最终事实验证了凤翎宵果然如此,江却微内心嗤笑自己的天真痴愚。
是该做个了断了。
她漾出一丝浅笑,如仲商之末艳阳里鲜妍成的诗。
“宵姐姐,”她的声音轻若飞絮,又字字清晰。“我谢你。”
我直觉不妙,心下警铃大作,忘记了自己只是个魂体,本能地凝聚起所有意念,朝着江却微的方向扑去。
江却微已经抬起了右手,并指如剑,凝聚起体内运转的全部灵力,果断狠绝地刺向自己的心脉要穴。
自断经脉!
住手!凤翎宵终于惊觉,猛地探手去夺——
一声沉闷的清响,如同鼓满的锦囊被刺中破开。
晚了。
“不——!!”
那道熟悉的金光屏障再次闪过,将撞向江却微的我弹开。
海棠花艳,纷纷似血。
纵以我之魂为引,也引不了她的抬眸一顾。
单有背影悲怆,谁堪以一斩碧血丹心来祭?
江却微周身气息涣散,没有生气支撑的身体软软倒下,伏于尘埃,再无声息。
以我之名再难挽她,回眸一笑倾天下。
凤翎宵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,僵立在书案对面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没有呼喊,没有施救,没有上前触碰那尚有余温的躯体,只如同化为一尊冰冷的玉雕。
“怎会如此?你……你怎能……”凤翎宵呓语低喃。
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无法挽回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,江却微自戕的刹那在凤翎宵脑海中反复烙刻。
这就是傲慢代价的终极梦魇么。
留我眉间凄凉,有我清泪落下。
我飘至凤翎宵上方,想要触碰她。
她似有所感,与我隔着虚空,目光茫然交汇,我抚了抚她的发。
我们意念合一,我们五感相通。
明明凤翎宵言语中的狠毒,比不得陆启明对你伤害的万分之一。
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们?
是想用自己的死,化作最锋利的刀刃,终日剜着我们的愧疚心,让我们日夜活在你的死亡阴影下?
要我们对你怀念,对你悔过,对你自食恶果既往不咎是吗?
你真是太傻了。
我,陆启明,结义金兰,玉京十二宫的同门旧故……
我们每一个人,确都会痛心你的离去。
然悲痛淡去,前路尚有无限可能。而你,却只成了碧落黄泉间的一捧无言尘土。
那又有何意义呢?
既有先见之明,那我们就有权评判和引导你的人生选择。
从前至今,不皆是如此么,为何这次,你偏生了反抗之意呢?
莫非,是所谓的情爱力量?
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。
我们只想守护那份纯粹情谊,守护彼此心中唯一,是你变了。
将你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推手可以是任何人,但绝不包括我凤翎宵。
是我的错么?
是我掐灭了苗头,预言了陆启明的薄情,却从未真正在意过你自己的感受与选择么?
不,我任由了你的选择,可事实证明,你的选择是错的。
而同步的思维下一刻又被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淹没——
可我从未想过要失去海棠儿!从未!
痛苦,自我憎恨与毁灭欲疯狂拉扯着我的意识。
我终于明了,无论是未来还是当下,我皆如此——
傲慢是我的宿命。
由愤怒之火淬炼而生的凤翎宵。
经忮忌之渊盘诘自省的凤翎宵。
至傲慢之巅涅槃重筑的凤翎宵。
穹顶之上,忽闻渺渺天音,穿透亘古时空:
“此,便是汝之抉择?”
我魂体昂然,带着斩钉截铁的偏执与自我认同:
“我本就是这样。”
“我接受这样的自己。”
庭院消散,摇光殿废墟的景象也彻底崩解,只余下冰冷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