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候,周穆王率领大军带着无数奇珍异玩金银玉器,西行拜访昆仑丘,与西王母瑶池相会。春和日宴,他们把酒歌遍,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。散了席,两人执手泪别,相约三年后,周穆王会再来赴约。”
“回程本来顺遂,却在穿过一片沙漠时,沙漠无垠,饮水耗尽,周穆王没有水喝几乎要被渴死。于是便命随行巫祝求雨共工部落,但却没有得到回应。危机时刻,有一个士兵割血喂穆王,救了周穆王一命,周穆王当即点她为将。”
“出了沙漠后,周穆王命女将军率三百亲兵,怒踏共工台……殊不知这一踏,竟松动了千年的封印。”
也是一切悲剧的开始。
江却微:我知道,接下来就会跳出只血蝠老妖,狂性大发,把三百亲兵的血都给吸光!
小玉仿佛知晓她脑子所想,眼神在她身上轻轻掠过,好像在说:少看点话本小说。
“遗址坍塌露出一具冰棺,棺盖上附着一层淡淡金光。周穆王站直了身体凑上前去察看,只见棺内寒气缭绕,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美人,美人似乎睁开眼对他嫣然一笑。穆王心智被蛊惑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推开棺盖,伸手朝那美人探去……下一瞬突然发生了变故,穆王将离他最近的女将军推向冰棺,将军踉跄跌入棺中被一双手掐住喉咙,那手冰冷又力大无穷,根本不似活人。绝望痛苦中,冰棺美人吸尽鲜血后又扭断了她的脖子。众士兵纷纷慌乱逃窜,还未跑出几步后脖领就被擒住,直至最后一位士兵被吸干血……三百亲兵摇摇晃晃站起来,皆变作无意识的死士,面无表情一齐回头。哪还见周穆王?原来周穆王早已驾着八骏逃离共工台。”
“不知何时天外降起了赤色火雨,一个女郎踏月飞来,所经之处业火焚炽,携一株红莲而至。三百将士听从冰棺美人号令与红莲女郎缠斗一起,一息功夫便不敌纷纷倒下,女将军再次醒来冰棺美人不知何去,唯有眼前红裳夺目,持三尺青锋泠越启唇问她:
‘小玉,你可愿耳上悬琥珀,眉间枸杞砂?’”
九阶之下。
江却微定定看她。
眼前这位金钺使,昭然就是故事中周穆王麾下的女将军小玉。
金钺使始终面色淡淡。
仿佛口中所述并非她自己的事。
……
金钺使停顿了一瞬,仿佛忘记了什么,歪头想了许久终于回忆起:
“她要与小玉做个交易。红莲中是她重要之人的神魂,借小玉躯体转生或夺舍,她可将小玉以及三百亲兵复生并保留他们的神识。小玉同意,红莲绽开,蕊中一缕明黄之息与赤红血魂织缠,将其引入小玉躯体。
血魂嵌入眉间,明黄之息凝成琥珀悬挂耳角。
小玉奇异地感受到身体里存在着另一个人。
‘七日后,排出整胎,为喜;融入血骨,则为悲。’
七日后,将军分娩,诞下一死胎。
转生与夺舍俱失败。”
“那神魂离开小玉躯体游向远方,红莲女郎即刻追去。艳阳飞雪里小玉身披盔甲,发丝雪泻,肌体冰冷质如青玉,瞳光流转赤金芒,抱着死婴跪在共工台废墟下,又一次割开自己的血喂给死婴……死婴竟活了过来拍手咯咯笑。
自小玉醒来的那一刻就已不再是人类。是复生,是永生,是代价以永世嗜血为生。红莲女郎大多时候叫他们赤/烛遗裔,偶然称他们献神。
神么……
他们这样不属三界六道的怪胎,也能称为神么?
小玉看不透红莲女郎说起时漫不经意,又目中郑重,仿佛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神灵一般的割裂感,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个身份。
她左手抱鬼婴,右手执金钺,率三百献神重返人间。”
江却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……”她拖长尾音,带着宿命的嘲弄。
“后来,我族之中出了两个贪心不足的孽障,为了所谓点化升半仙的许诺,持一柄伞一把刀将朝夕相处的同族屠杀炼化。”
江却微:“是因为他们回到人间后做了什么吗?是不是……向那背信弃义的周穆王复仇了?”
金钺使捂住脸大笑,笑出了眼泪:“复仇?向谁复仇,王已崩于寝宫,哪怕怨恨难消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?”
“你会相信么?天下人会相信么?真相是——我们根本就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我们什么都没做。我们只是与人类一起生活,躲在暗处偷偷看着他们平淡生活的喜怒哀乐,就好像自己也沾上一点人间的鲜活气儿,假装自己也还活着。若腹中生觉饥饿,也是以兽血替代,未曾……未曾伤过一条人命。”
“可不久,人间莫名就冒出了一种怪病。好端端的人,一夜白头,变为行将就木的干瘦老人,感染这种怪病的人越来越多,满城惶惶。宫中太祝司夜卿占卜通神传达神谕称:‘如今城中混进了一伙异类,他们白发赤瞳,畏惧日光,常于暗夜出没,此辈名曰——赤/烛遗裔。此辈寿命无穷无尽,容颜不凋,是为何?因其窃尔阳寿,夺尔天年!实乃天地不容,万民共诛之。’”
“众口铄金,说一遍是谣言,说十遍是恐慌,说上百遍千遍那就成了事实,最后所有人就都这样觉得了。天子震怒,下旨将异类焚尽,我们百口莫辩,根本没人听,没人信,没人在乎真相。”
“呵……不信?那便不信吧。既然天下人说我们是食人血肉,盗人寿元的妖孽,那我们最好,就真的是。”
“既为被放逐的神裔,以他等尘俗之躯凡铁之物,伤不了我们分毫,又怎是我族对手?在人族与赤/烛遗裔之战中,人族惨败,又被我们同化了不少新的同类。见局势不利,司夜卿上达天听,神明自有其限制,不便直接干涉,却慈悲地指点了解决之法:镇邪五方伞,斩孽离恨刀。而这两样法器彼时正供奉在昆仑墟巅——玉京十二宫。”
“同时,以利相诱我族中两个心性不坚定的贪货倒戈相向,那法器本就天生克我族人,加上叛徒熟知我族弱点……三百初代赤/烛遗裔,最终只剩下渺渺数十。为保命,我们只能四散逃离,我则领着部分被同化的遗裔辗转流落幽城,本不欲声张多事,但被幽城人发现了身份,历史的遗留问题又在幽城重复上演。”
小玉口述的故事中,解开了部分谜团,江却微脑中又生出许多疑问:
那冰棺美人、红莲女郎是何人?
红莲女郎为何要给赤/烛遗裔冠以神裔之名?是赐福?是诅咒?
赤/烛遗裔的解释应为赤/烛后代,赤/烛又是什么?是一个姓氏吗?是种族?还是某种力量的象征?
赤/烛遗裔的背后,定还藏着许多更深的秘辛。
不过,看小玉那疲惫而冰冷的眼神,或许,连她自己,也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与杀戮中,遗失了最初的答案。
以及一个最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深思的问题——
既然凡铁伤不了赤/烛遗裔,那么魏琅……他还活着?
一想到这个可能,江却微仿佛又回到了靖川侯府那个夜晚,唤醒了镌刻灵魂的死亡恐惧。
这段关于赤/烛遗裔的起源,江却微早前从陆启明那儿听过皮毛。
他们的事迹写进话本里被当作志怪故事或妖魔传说传阅,随着时间变迁也被刻意涂抹地面目全非,更甚者掺和进其他传说加以覆盖。
小玉两次割血喂人,一次由生向死,一次向死而生,将宿命圆成了荒诞的圈。
两个背叛同族的败类,在后世志怪异闻中摇身一变竟也是化作拯救苍生的仙长。
好不幽默。
只有赢的人才能够书写史册。
墨写的谎言,终究盖过了血写的真相呐……
江却微还在唏嘘感慨,那金钺使已将话锋转向她:
“可知,上次我为何会放过你么?你以为你身上那点儿微弱的气息能瞒过谁?不过看你演得挺有意思,我也很想知道,你那背后之人是谁。但似乎,你口中那位不长眼的同族未再出现过……我等不及了。”
魏琅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,你跟他隔着两百年的时空呢。
江却微双手合十,朝她一拜。
“他已经死了,节哀。”
金钺使嗤笑:“死了?哦?怎么死的,说说看。”
江却微:“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他心口被人一剑贯穿倒在了血泊中,惨绝人寰……喏,就是上次你看到的,我身边那个行走的人形血食包干的。”
金钺使好奇:“他是玉京中人?那应是离恨刀了。”
江却微:“都不是,就一把用来耍酷充场面的普通配剑。”
这把剑普通之中又带着些许了不得!劈过柴,片过鸭,捅过鬼,可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,闲余时还能跑去串个场。
金钺使知道江却微在拿自己说俏皮话,幼稚且无聊透顶。
不欲与她多话,只冷冷道:“幽城地境数月前已被下了诅咒,进出不得。当初我判断你非我族同化,只因幽城方圆百里,初代遗裔唯余本座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