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除却本座,还有谁够资格?”
“甚至,我能感觉到,你体内那股混乱的血气深处,藏着一缕与我同源的气息。如同,同根同源的血脉,本该水乳交融。”
“然而,本座确实不识得你,更无可能同化你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你,究竟是谁?”
“站于你背后操纵棋局之人,又是谁?”
短短几句话砸来,砸得江却微云里雾里不明所以。
同源?融合?操纵?
她完全不懂其中关窍。
但她不能表现得一问三不知问不出一点可用信息的蠢愣样儿,她得避重就轻寻个能让金钺使暂时揭过话茬的由头。
既然先前那套“落难大人物”的做戏已被对方看穿,那现在就不能再端起架子了。
她思索片刻,想好了对策。
江却微垂下眼帘,微微躬身,作出被威势所慑的姿态:
“金钺使大人明鉴,小女子实在不知您所言背后之人是谁。若真有这等通天手段的人物在背后操弄,我又何至于沦落至此,被众人推入了这进退维谷的死局?”
“至于您说的那些,这……这……我实在匪夷所思。我这身血气,缘自一次意外。数月前,在雩都地界被一个形貌诡异半人半鬼的东西咬了一口,后来才知他是赤/烛遗裔。他的血霸道污浊,侵入我身,才致我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。”
江却微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着后怕与怨愤,这倒有几分真实。
“若说同源,莫非那咬我的怪物其血脉根源竟与您有所牵连?又或者,是那东西的血里,混杂了什么上古遗留下来的与您同源的气息?机缘巧合之下在我身上起了反应?”
带了点小心思问:“您神通广大能感知血气同源,那可否能感知到那咬我的同族,如今身在何方?是死是活?”
魏琅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,不确认他的死活,她就难以心安。
“雩都……形貌诡异半人半鬼……呵……”
金钺使声音平淡无波,眼底略过一丝了然。
“原来是那群躲在雩都的杂血。窃取了一丝赤/烛之力私以为得到传承,就敢随意同化人身,却无转化的实力,结果只留污浊霸道不说,还丢了我族的脸面。”
“如此劣血,也配与吾同源?”
“至于他的生死下落,凡铁难伤,不过是对我等初代遗裔而言。对付那等脆弱不堪的杂血,足矣。”
既然金钺使都这么说了,那就当魏琅真的死了吧,不然还能怎样呢?
本来如今日子就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,江却微不想再自寻烦恼劳神伤脾了。
李悬河那小子不也成日里在她耳边叨叨么:“大姐啊,你这病,三分在气血,七分在忧思。整日里琢磨那些有的没的,耗神伤元,于压制血气有百害而无一利。四弟医术有限,若哪天你因思虑过甚,心力交瘁,一头栽倒在我面前……那悬河也只好,默默替你多烧几张黄纸钱,权当尽点金兰之谊了。”
一个陆启明,再加上一个李悬河,草台班子遇事散,她是真为结义的前途堪忧呀。
于是,江却微深吸一口气,应附说“金钺使大人所言极是”。
这不走心的话术小玉看在眼里懒得计较,又抛出一枚炸弹。
“那些人把你推出来,不过是想要你来当耳目。以人心来算计献鬼么,愚不可及。”
江却微一怔。
小玉竟然知道。
也是,她都能来这里当内应了,赤/烛遗裔往人群里放个内应又何以值得震惊?
她内心里将那个神秘老妪列为一等怀疑对象。
那日李悬河附在她耳边说的是:“大姐,得委屈你暂时去赤/烛遗裔那边周旋当内应了。这只是权宜之计,是以迷惑他们的障眼法。有件事我得告诉你,其实这异化并非不可逆转的!待日后时机成熟,四弟定有法子帮你重归人身,相信我。”
李悬河这一顿棒槌后给个甜枣,在那时确实拿捏住她孤立无援的绝望心态,为她内心的恐惧感托了个底,诚然缓解稍许。
却又让她的心更加烦躁。
被众人当弃子推出本就是被迫,又来让她当内应一说,更是将她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要算计到骨子里。
那群人怜悯着,高高在上说着“我们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,你一定要好好把握,不要辜负了这份恩典”。
她为什么要恐惧?
她究竟在恐惧什么。
她产生了自厌。
厌弃这样怯懦受人胁迫的江却微。
哦不,差点忘了,她哪里是什么太一山庄大小姐江却微呢?
真正的“江却微”,她只会斜睨着眸子冷言讥讽道:
“让我去当替死鬼,你们隔岸观火,也配?”
随后以她一剑断天河的素女飞花剑法,飞身与那灵蛇髻少女缠去,二人惊天动地斗法一番,优先解决完外患,再肃清内忧。
玉石俱焚,身消玉陨。
这两者皆是她能够承受的结果。
两败俱伤?能与她打得不分伯仲者,足以见得对方也是个人物,她欣赏。
技不如人?她认,输了不丢人。
她才不会受人胁迫,临死都要拉个垫背好让她倒地上的时候软和些。
想要挟恩图报么,那就做好自食恶果的准备。
“江却微”乐意施舍,还能从她手指缝里漏下的讨点好处得得。
“江却微”不乐意,别想让她吃一分亏。
那样从容自如,疏朗开合的姿态,只属于太一山庄大小姐江却微。
她与“江却微”之间的鸿沟跨如天堑。
真正的她不过是个打狗女罢了。
既无武林圣宗的家世托底,亦无超绝剑术的实力傍身。
可是她有野心。
一路行来,她舍弃过太多。
她的抱负与梦惘,在这具愚笨的躯壳内被限制被禁锢,野心仍在不断膨胀滋长。
为何不能连同她的野心一起舍弃呢?
她站在干涸的湖中央。看着湖水从脚下漫过头顶。岸边站着个高大的女郎,身影向她摊开手。借着月光,她看清女郎的脸。
是她的野心。
笑得蛊惑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