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他淡成一团光没入了两百年后的李悬河体内。
这是……
另外三人紧张地盯着李悬河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睁眼的一瞬间,众人心狠狠提了上来。
李悬河眨眨眼,混杂着先天懵懂纯粹与后天世故长成,漫长记忆的拼凑加速着他的成长。
当他的记忆拼上缺失的最后一块。
迷茫渐渐转为清明,如同一个沉睡已久之人大梦初醒。
“你……”
江却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她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李悬河?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悬河吗?”
李悬河挑眉:“你猜。”
江却微撇嘴:“不像。”
“我有着幽城时与你们相处的每一分记忆,怎么能说不是呢?”
凤翎宵急了,也凑上来问:“那你是我认识的李悬河吗?”
李悬河温柔地抚摸她的发:“当然。”动作熟稔,带有跨越过漫长时光的亲昵与疼惜。
“每一刻,都记得。”
凤翎宵脸颊如施粉,下意识想偏过头身体却不听使唤,只得娇嗔瞪他一眼。
一颗心总算落回肚里去,好了,还是李悬河,是她那关键时候爱掉链子的夯怂四弟,江却微欣慰。
陆启明却一副“你高兴地还太早”的表情,江却微无声询问,陆启明冲那二人努努嘴。
江却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宵姐姐和李悬河,有情况。
二人心照不宣,嘴角皆往上扬起。
掌柜的揉着眼睛,方才迷迷糊糊中依稀听到一些声音。
当四人经过他往内走时,掌柜看着他们,总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。
少了吗?
没少吧。
掌柜的如是想,继续无所事事着打起盹。
……
经过日月城这出离奇境遇,他们都倍感疲倦再没心思逗留,在一切打点完后,四人站在客栈后院,准备启程。
看着已然收拾妥当,和凤翎宵并肩站立的李悬河,江却微向他确认:“四弟这是要同我们一起上路?”
“是。我要去玉京十二宫。”
相传玉京十二宫缥缈难寻,高悬昆仑虚之巅,非有缘者不得其门而入。
陆启明闻言挑眉:“你去那儿作甚,求仙问道?”
“非为问道,是为解惑,亦是归处。”李悬河并未详细解释,三人仍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此事关乎重大。
陆启明拍了拍牛车辕木。
“巧了,去昆仑虚,必得经过天虞国地界,咱们这路线倒是顺风顺水。看来这队伍,一时半会儿是散不了伙了,大姐。”
江却微对此倒是无所谓,她嘻嘻笑道:“顺路好呀,人多热闹还能相互照应。尤其是……”
她眼神暧昧在凤翎宵与李悬河之间溜过一圈。
“某些人,怕是求之不得呢。”
凤翎宵面不改色,只淡淡瞥江却微一眼。
李悬河办事还算妥帖,牛车装不下四个人他便又租了辆马车,装饰也较为雅致,倒也合了凤翎宵心意。
他对凤翎宵做出请的姿态,凤翎宵也不推托,步履从容上了马车。
见李悬河又望向她,江却微连忙摆手:“我坐牛车就好。”
陆启明揶揄她:“同人不同命啊大姐,难为你还看得上我这破牛车,与我这落魄郎同行呢。”
“是你的牛车吗就冒认?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喽,我是舍不得这头老牛,一路行来我早对它生了几分感情。”
“既然生了感情,那便买下?”
“那不行,买可贵着呢。”
陆启明失笑。
一马一牛,一快一慢,一雅一朴,悠悠驶出了日月城,踏上通往天虞国的官道。
不知过了几许。
日月城上空,碧霄晴空,忽有流云汇聚,霞光隐现。
几道身影划破晨雾,乘剑而来。
来者皆身着一式的荼白道袍,领口与袍摆绣了莲花纹,腰间群青束带飘飞,一众清灵出尘的仙人之姿。
为首仙君尤甚。
仙君身侧一位貌美仙子,身后跟着几名同门,亦是顶个顶姿仪不凡,静默而立。
仙子闭目指尖掐诀,似在感应着什么。片刻后睁眼,对仙君道:
“师父,摇光殿的星辉已点亮,星辰轨迹所示无误。只是那命定之人,气息已离了日月城,前往天虞国方向。”
仙君启唇,言简意赅:“去追。”
话音落下,一行人化作数道清光,飞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……
那个疑惑始终萦绕陆启明心头,他忍不住问了出来:“大家亲眼所见你的身体被圣子汲取赤/烛之力后,化为光尘消散,你又是如何死而复生且恢复人类模样的?”
江却微面露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,徐徐道来。
“说起来,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那日,李悬河支走你后,将我打晕带去了那间破庙。”
“我做了个梦,梦见了一位红衣女郎。”
陆启明:“是那位红莲女郎……也是献神娘娘?”
江却微颔首,她沉浸在那个奇异的梦里。
“嗯,看不清她的面容真切,只觉得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暖的红光,她看着什么都没说,只对着我笑,然后抬手,指尖飞出一朵燃烧的红莲。”
“红莲直直飞入我眉心,然后我就醒了。醒后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,浑身充满了力量,也顾不得细想,只想快去结束一切。”
“现在想来,那实非错觉。在我肉身死后,眉心那朵红莲绽放了,将破碎的血肉重新汇聚,融合,连体内的血气也被净化了。”
江却微有想过红莲女郎为何会选中她,因为她是众望所归的司辰主,合该挑起大梁?
或是报她将神像扶起,供奉过几个杂粮馒头之恩?
她还未想明白。
风托来陆启明的慵懒奚落声。
“我说呢,你胆小又怕死,怎么突然转性敢学话本里的英雄豪杰,玩一出大义赴死了?原来是早有后招,搁那儿演戏给我们看呢,还害得我与菩萨蛮他们,白担心不少,啧。”
“呸,陆启明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,我当时那是情势所迫,谁知道那梦是真是假?那红莲一定管用?万一掉链子呢?我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,这叫吉人自有天相,懂么?你话说得好像我故意骗你们眼泪似的。”
“骗不着,我又没淌眼泪。”
“果真吗?”
“是呢。”
“哦……”
江却微望着陆启明背影发愣。
过了一会儿。
她收净了脸上的嬉笑怒骂,问得认真:
“如果……如果那时候,我真的死了呢?”
你会是什么反应。
这句她并未直接问出。而是留有一个余地,若陆启明不愿正面回应,也不至使他们两个尴尬。
陆启明也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。
“能怎样?自然是看你留下的物件中还有没有值钱玩意儿,权当抵了这些日我给你当仆人的工钱。少不得再给你寻个风水好点的坟地,吹拉弹唱一番,保佑你来世投个好胎。”
江却微听得直皱眉:“喂你小子,明明在明渊阁读的墨香,怎么沾染了一身铜臭——”
“然后,我会继续往前走。去天虞,回明渊阁,大概还会遇到新的麻烦,新的朋友,这日子少了谁还不是过呢?”
被陆启明打断,听他坦白直言,江却微也没法说下去了。
她不该问这个问题。
为什么要多嘴一句呢,为什么要对别人抱有期待呢。
只会给自己带来难堪。
她懊恼不已,恨恨地用力掐自己脸颊。
“只不过……”
江却微又竖起耳朵。
只不过什么?
陆启明却不再说了。
只不过会少了许多快乐?只不过会记得我很久?
只不过会……想我?
只不过她还活着,只不过两个人坐在一处讨论只不过,只不过后没有后续,只不过全是她的臆想。
好烦恼,不猜谜了。
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”江却微拉上车帘,将下巴埋进臂弯里。